第十三章
分类:文学小说

太阳拉开了复出前的辉煌序幕,天边一片酡红,把尚未退下的一钩残月衬得分外惨淡。厨房里,海云拖着沉重的身体准备早餐,她近乎一夜没睡。馏上馒头煮好奶,煎鸡蛋;煎蛋的工夫,洗水果切水果,把橙子切四瓣放盘子里。平时一个橙子就可以了,湘江在家,得准备双份。儿子进来,拿个馒头从侧面掰开,再去取平锅里还在嗞嗞作响的煎蛋,打算夹进馒头自制汉堡。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们去餐桌吃好不好哇?大家一块儿。我来收拾!”是湘江,态度极和蔼。昨晚父子对抗的关键时刻,妻子出手相助旗帜鲜明,使他大度。闻声,彭飞捏在两指头间的煎蛋“叭”掉回锅里,热油溅上手腕,针刺般辣疼,他一声没出丢下馒头闪身离开厨房,一阵风去房间拿了书包,拉开家门,走了。海云立于碗池前有一会儿没动:丈夫的表现无可批评,儿子的反应合情合理,怒火淤堵胸腹,没有出口。湘江好心安慰:“不吃不饿,不用管他。”一句话点着了沉默的爆竹,海云道:“不用管他?孩子说话就要高考,学习负担那么重不吃饭不用管他?这是当父亲的说的话吗?”湘江屈背弓腰站她对面一声不出眼神羊羔般温顺,恭顺。二十年的夫妻了,海云能读不出这恭顺的意思?那意思就是:你说你说,早说快说说完,说完我好走。他今天得赶到二团参加跳伞训练,九点前到,路上需一个小时。海云闭上了嘴巴。儿子走了,丈夫走了,门外时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下楼声,渐渐地,脚步声稀了,少了,没了,上学的上班的都走了,整个楼静下来了。太阳出来了,由东南移,在地板上印上一块块阳光,微尘在阳光中飘浮……来电话了。海云反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来电话了。去接电话,拿起话筒习惯地“喂”时,竟没能张得开嘴,闭得过久过紧,嘴唇粘住了。电话是大学同学林子燕打来的,张罗同学聚会,被她以“儿子高考没时间”拒绝。儿子的学习成绩一直不理想。不如海云期望的理想。小学还好,能保持在中上游水平;上初中后迷上了球,进入初三更是迷得忘乎所以,天天放了学打球到天黑,作业有时间做没时间不做,学习成了副业,成绩直线下滑。还不能提,谁提学习谁俗。母子无话不谈的亲密不复存在,中考学生的家长和孩子不能谈学习,再谈什么都是敷衍。久之,敷衍催生陌生,越陌生越得敷衍,成恶性循环。曾委婉不委婉地跟儿子谈过,气急败坏时直接问:“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的回答直接让你语噎:“没想什么。”令海云焦虑的同时,还惶恐,觉得自己要失去或正在失去这个孩子。早听说过所谓青春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突然莫名其妙不可理喻无章可循。海云向湘江求助,湘江除了说些原则大话,谈不出一点可行性意见。海云退而求其次,让湘江回忆自己十六七岁的心态,湘江说他十七岁时已当兵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所谓“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精神气质,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独特命运”。即使同一代人,同样的症状不一定是同样的病;同样的病同样的药方,对这个人管用对那个人不一定管用。孩子的问题根子在家长,海云感到了人生挫败。夜里睡不着一遍遍反思,自己到底错在了哪步?适逢学校通知初三年级开会,学生和家长的对话会,要求事先背靠背给对方写信,在会上公开宣读。大概想借助公众力量营造出坦诚氛围和勇气让双方说出心里话,以化解双方矛盾,形成对双方的监督,看来家家都有难处。海云的心里话只一句:好好学习。却不能直说,直说等于没说,甚或更糟。那信写得真是艰难,三百字——要求控制在三百字——她写了几天。想把被人说滥的真理说出不俗的新意说得磅礴大气令人信服,是门专业。对话在教室进行,课桌全部撤了出去摞在走廊墙边,从初二年级搬来些椅子在教室围成一圈,家长和孩子分开坐各占半边。孩子们信写得都还认真,具备了自以为的诚恳,这就够了。不是只要想,就能够正视内心、尊重直觉并准确表达传递的,那需要能力。二十多个孩子念了过去,路数大致相同:先感谢父母的付出,再说自己的不足,之后是对父母的意见,最后表决心。遣词造句都相仿佛,诸如“热气腾腾的饭菜”、“殷殷希望的目光”。海云不知道儿子会怎么写,但知道他不会这么写。那不是他的风格。他的位置在她斜对面,背后是窗,窗外大叶杨将大块阳光筛成一片斑驳,他在摇曳的斑驳中沉思。偶会被惊醒般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东瞧西看,却就是不朝妈妈那儿看,他肯定是要说些什么,一些海云不知道的什么。随着时间推移,海云越来越好奇,除担心他为炫耀为哗众取宠故作惊人语外——这是这个年龄的男孩儿的通病——她只是好奇。总算轮到他了,他站起来了,一直期待这一刻的海云突然感到紧张,没容她再想,他开口了。他说:“妈妈,从前我们是无话不谈的,但有些东西不是想说就能说出口的,比如,我对我们关系的看法。”头一句既出,嘈杂的教室“夸嚓”静下来,静极。他吓了一跳,停住,抬头环视四周,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目光不期然同海云碰上,当即迅速滑开,兀自垂下眼睛,念,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决然。“你对我一直像对大人一样,用平等的态度和我闲聊一切,可我们真的完全平等吗?其实不然。至少,我们付出的感情类型是不同的。因为我爸完全不能顾家,你三十岁就没再工作成了全职家属,而你当年是北京大学西语专业的高材生,理想是做外交官的,为我你失去了那一切。你对我的爱是完全无私的。我呢,却无法问心无愧地说,你是我的一切。我还有未来,还会有很多朋友,还会有老婆,让我全心全意爱你,或许是做不到的。说实话,这种不公让我压力很大。所以,现在请你真的好好为自己活着,别再管我了,我会管好我自己的,我已经长大了。”海云呆住。事先做了千般揣测万种猜想,没想到这。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为我你失去了那一切”——哪儿来的?她三十岁时他三岁,断不会有自己的记忆,他知道的都是她说的。她跟湘江结婚后分居两地,开始是为工作,后来是为孩子。做全职家属是为孩子。她三十岁就成家庭妇女对父母是个沉重打击。海云姊妹七个,父母之所以一生再生十年生了七个,是想生儿子。父亲是军区司令部参谋长,母亲是军区总院内科军医,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有组织负责,他们这种人要儿子不为“养口体”,是为“养心志”,成大事还得男孩子。所幸女儿们生逢“男女都一样”的年代,给了他们宽慰和希望;更所幸女儿们个个出色,人皆说长女海云开了个好头:长得好,品质好,学习好,是全省有史以来第一个考取北大的学生。得知海云被录取的那段日子,家中的客人和电话在说正事前,无不先要感叹一番这样的意思:谁说女儿不如男?海云的事令母亲痛心,母亲说我七个孩子都带了工作一点没耽误,你怎么就做不到呢?海云说七个孩子组织上给你们配两个保姆还有公务员炊事员,我们跟你们能比?母亲说,你们也请保姆啊,湘江那么高工资,你也有收入。当时湘江是营长,月工资五十八元,海云二十一元,加起来得算是同龄家庭中的高收入。海云说我请过保姆,但总不能把孩子全交给保姆吧。母亲说:怎么不能?工作重要还是家庭重要?你根本就是价值观有问题。母亲一语中的。海云大学毕业赶上“文革”,下放至某省炼油厂锻炼,最终分配去向得视表现决定。她扑下身子埋头苦干,很快,入党。出身好加表现好,很快,离开工厂进省外事部门,向理想迈出了实质性一步,她的理想是北京,外交部;这时她意外怀孕,刚到新单位就怀孕对进步不利,她犹豫要不要这个孩子,湘江意见是她定,权衡后她决定要。湘江一年才回来一次,何时回来得由部队根据工作安排,其他因素,比如配偶排卵期之类,不在、也不可能在考虑之列,故他们这种长年分居的夫妻,怀孕不易。而结婚总得要孩子,这关女人总得过,头胎流产还可能不好。至于不利影响,可通过努力尽量消弭,孕期不过九个月,怎么就过不去?事在人为。决定之后,海云身体力行,从妊娠反应起到孩子出生,坚持上班没请过一分钟假风雨无阻。她在工作岗位上剧烈呕吐直到吐血的画面,她挺着大肚子在办公室走廊奔波的身影,给领导和同志们的印象如此强烈鲜明,竟至让她脱颖而出,成为单位“一心扑在工作上”先进人物中的新星。本只希望消除不利影响,却意外收获硕果,海云窃喜之余分外努力,直到分娩阵痛袭来,她还走在下班的路上。那天,她只身直接去了最近的省立医院,妇产科没床位了,经检查她的情况刻不容缓,院方将她和另外一个产妇安排到了一张床上。那是一个有着十一张床位的大病房,十二个产妇十一个陪人,海云没人陪。预产期是一周后,她让湘江尽可能晚回来以有效利用假期,产后比产前更需要人。考虑到提前生的可能,打出了四天富余,就是说,湘江三天后到。父母公婆远在异省,妹妹们分布五湖四海,单位尚不知她入院。只身一人前来她却丝毫没有只身一人的无助凄凉:医院是产妇分娩的最佳归宿,身边有着专业的医生护士,“无助”何来?“凄凉”更谈不上,放眼俯视一屋的芸芸众生,充溢她心中的是自豪优越:她和爱人为革命工作分居两地,她最后一刻还坚持在工作岗位上。即使宫缩剧痛排山倒海袭来,一个念头也始终在脑中萦回闪亮:这一切,难道不是给她“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先进事迹添的最生动有力的一笔?精神上的痛苦和幸福是种感觉,感觉是比出来的,不同年代不同处境有着不同的评比标准。只是和另一个人同睡一床着实不便,尽管一人睡一头儿,但九十公分的床宽完全无法避免两个身体触碰,尤其中段。若隔着衣服还好,产妇产后,至少有一天须赤裸下身。于是一不小心,光着的屁股碰着另一个光屁股,便是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个可以忽略,真让海云崩溃的,是每天两次的会阴清洗。海云怀的龙凤胎,先出来的是儿子,还算顺;到女儿时却怎么都不行了,生累了没劲了,最后医生不得不将她的会阴剪开,同时辅以几双手在她腹部擀面似的往下擀,女儿才得以娩出。剪开的会阴缝了五针,为防感染医嘱每天清洗两次,仰卧在病房病床上将蜷曲的双腿抬起分开,由护士执行。病房陪人多为男性,同睡一床那位产妇的丈夫更是近在咫尺。湘江在,会为她遮挡,身体精神上都是遮挡。湘江不在。湘江三十天假期,三十天瘦了一圈,谈体会说伺候月子比带兵累,带兵起码能睡囫囵觉,月子里他夜夜得起。白天很难补觉,采购,炖煮,尿布屎布……偶有闲暇,可能恰遇婴儿啼哭,这个哭了那个哭,要不两个一齐哭,两支小喇叭似的,他们只有一间屋。湘江走前为家中储备了两冬也吃不完的白菜萝卜,床底堆满了煤球,弄个铁架子围在火炉旁用来烤尿布……你想到的他想到了,你没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归队的列车是晚上,月黑风高,他们在家中告别。湘江千般不放心万般不舍得,左手抱儿子右手抱女儿,亲完这个亲那个。一件小事说八遍,嘱咐完了又嘱咐,从不曾见过他这么啰嗦。最后,把儿女送回床上时,他眼睛湿了。饶是如此,当他提着提包转身向外走的那一刻,海云仍强烈感受到了他的如释重负。湘江走的第三天老五来了,由部队回家探亲,途中拐了个弯先来看望大姐,上午到,下午走。妹妹来时两个婴儿都睡了,海云叠尿布,保姆熬鸡汤,汤锅在火炉上咕嘟嘟飘着肉香的氤氲,明亮的火星时而从炉底扑落发出冰裂的脆响……屋外北风呼号,更显屋内祥和温馨。二十岁的妹妹站在床头,脸蛋饱满光滑被红领章映得像两枚上等苹果。她给产妇提来的是二斤月饼,她夸小外甥小外甥女:“真可爱啊!”她问大姐:“当了母亲很幸福吧?”此时海云皲裂的乳头正阵阵刺痛,严重缺觉导致全身绵软,心中焦虑着奶水的减少、婴儿的便秘、家中的吃喝洗涮柴米油盐……面对妹妹,却只是微笑、点头,一字不提。慢说她心身俱疲,就算她新鲜精神得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也没必要对牛弹琴。有些事情,这件事情,非阅历不可。别说才二十岁的妹妹,即使她自己,不也是在天真中一再错觉?怀孕初期反应很重,想等过了三个月就好了;三个月后,渐大的胎儿使身体笨重活动不便,又想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分娩的剧痛、众目睽睽下敞露私处的难堪,眼一闭心一横,也过去了。是在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家中的那一刻大彻大悟,从此后,她是母亲了。此前听过来人说,女人只要有了孩子,这辈子就算被套上了,孩子小时候有小时候的事,大了有大了的事,没有没事的时候。彼时觉得那些妇女婆婆妈妈的无聊俗气;此时方知,字字珠玑句句真理。五十六天产假结束海云上班。早晨走时孩子们通常没醒,中午匆匆跑回来一趟,他们可能正在午睡,晚上下班到家,没过多久他们就又该睡了,即使星期天,单位也很少没事的时候。这样算来,孩子们清醒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时间里,得跟着保姆。保姆是老保姆,五十出头,人很老实。突出特点是,寡语。寡语到这个程度:你让她去把锅端下来,她就一声不吭把锅端下来,不说话,用行动说,刚开始海云为此庆幸。保姆来自湘江父母老家山东乳山,说一口地道胶东方言,“吃饭”是“起凡”,“人民”是“印敏”,“肉”是“由”,“北风”是“跛凤”。海云则说普通话。她很担心到孩子们学说话时,跟着家中这样两个操不同汉语的大人,小脑瓜里得乱了套。是在后来,在孩子们一岁八个月、同龄孩子都能说出双音节的词、她的女儿却刚能叫妈妈而儿子连妈妈都不叫时,意识到保姆寡语的问题严重。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秋日,气温骤降。中午,她冒雨骑车回家看保姆有没有给孩子们添衣服。到家推门,看到这样的情景:女儿睡了,保姆坐小板凳上择韭菜,两颊下坠的皮抵住中式夹袄衣领,眼睑麻耷,面无表情;儿子坐她对面的小车里吃手,两颊下坠的肉抵住毛衣外套衣领——衣服倒是添了——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海云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情景,但是第一次惊觉:这一老一小一男一女竟如此仿佛!她给湘江写信说这事,湘江说她自寻烦恼;说这么大的孩子还不能算人,充其量是个小动物,吃饱穿暖就没问题;一岁八个月不说话也不是问题,贵人语迟。湘江不是在安慰她而是真这样认为,那时还没有“早教”一说。但母亲的本能和体验告诉海云,事情没这么简单。产假中她带孩子,他们那时还是小婴儿眼神儿都比现在生动。从那天起,海云再也做不到“一心扑在工作上”了,做不到有事没事地“加班加点”,下班后赶紧往家跑,家里有事能请假请假。先进人物不复先进,令领导痛心。和领导矛盾的高xdx潮爆发是孩子们三岁生日那天。那天下午是政治学习,学两报一刊社论,自学。她想早走一会儿带孩子们去趟动物园,要不等到她下班,动物们也下班了,在走廊碰到领导时就顺嘴说了一下。领导说计划变了下午机关全体去省委听英雄事迹报告不得请假,海云马上说那就算啦。她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纯属有枣没枣打一杆子。万想不到中午幼儿园来电话说她儿子右眼磕了送医院了让她立刻上医院会合,问具体磕右眼哪儿了什么程度伤没伤着眼球,对方一概说不清楚。海云火速请假,领导嘴上说着表示关心的话眼睛分明表达着另一层意思,简言之,如同著名寓言“狼来了”,他不相信她。不怪领导多疑,依照她平时表现加上先前的请假垫底,这时的请假委实巧合。海云耐住性子说是真的您可以给幼儿园打电话核实;领导说我没说不是真的但孩子已经送医院了,老师在医生在,你去了也没有实际意义是不是呀?海云叫起来:我儿子磕的是眼睛!领导脸沉下来:你嚷嚷什么!这时海云理智尚存,马上放低身段乞求:我去医院看看如果孩子没事我马上回来听报告?领导说如果回不来呢?海云说我补课自学!英雄的长篇通讯大报小报上都有:房屋失火他去救火,千钧一发之际先把邻居的孩子救了出来自己的孩子因之葬身火中。其中一段描写海云印象深刻:儿子向英雄伸出小手哭叫:“爸爸救我!”英雄含泪看儿子一眼,毅然越过儿子先去救别人的孩子,当他回头救自己儿子时,儿子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领导说光学不行得落实到行动上,看看人家什么境界,我们什么境界?这就习惯性地说了开去,如闸门放水哗哗哗哗,望不到头。想到儿子情况不明可能残疾尚不知有无生命危险,海云耳朵开始失聪,最终情绪失控,精神错乱般大喊大叫:“我不想学他学不了!都是孩子,生命是平等的,哪个离得近先救哪个,如此舍近求远不是高尚是沽名钓誉自私阴暗到了令人发指!”喊罢就走,请不下假来不请假。儿子没事,眼皮外伤,缝了三针。因年纪小,医生说疤都不会留。海云却因此失去了机关工作,失去的仅仅是机关工作还要得益于她的领导事实上宅心仁厚,否则依当时的环境背景,他说她散布反动言论都恰切。她被处理到炼油厂打回原点。搁从前海云完全能做到“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前的她身无背累是一只向着理想自由飞翔的鸟儿,现在这鸟儿有了幼雏。炼油厂在郊区离家远极,且三天一个夜班。不是没想过学先进赶先进:把孩子锁家里,拴桌腿上,带着上夜班……细想这些方法,偶尔为之,行;作为有着两个孩子事实上的单身母亲,长此以往,难。去炼油厂报到前她先带孩子们去湘江部队探了次亲,一为休养身心,更为同湘江当面商量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湘江的意见是让她干脆带着孩子随军过来,工作的事等孩子们大点再说,被海云拒绝。最终,经过咨询,考察,求证,她决定把孩子送全托,或,再请保姆,寡言老保姆在孩子们入托后走了。一句话,工作、孩子她都要。决定了后马上行动,联系全托的同时找保姆,双管齐下。这时,一个意外打乱了她的计划。半夜,儿子突然腹痛,海云带他去医院。本想两个孩子都带上,像平时那样,一辆自行车,前面坐一个后面坐一个。但看儿子痛得小脸苍白,哪里还能够坐并且是坐自行车呢?只能背着走。背也得把腰弯成九十度以让他的腹部能平贴背上,她腰稍一直他便痛得连声尖叫。为防熟睡的女儿从床上摔下来,走前海云把被子枕头全部堵在了女儿身边,仍不放心;家里是水泥地,摔下来、万一摔着后脑,可不是闹着玩的。于是又找根粗背包带松松揽住女儿的小胖肚子——她还没有腰——另一头拴床牚上,灯开着。安排好女儿,海云背着裹成棉花垛的儿子钻进冬夜,北风如墙迎头撞来,她眯眼抿嘴弓腰狂走,负重二十公斤两公里路仅用一刻钟。不想到医院后儿子肚子突然好了,检查也没事,医生说可能是肠套叠。“肠套叠”顾名思义是一段肠管套入了相连的肠管腔内,轻则梗阻坏死穿孔重则危及生命,是婴幼儿急腹症中最常见的一种,男孩发病率高于女孩三倍之多。其实不光肠套叠了,就海云的体会,男孩就是比女孩爱生病,即使生同样的病,也比女孩重。比如感冒发烧,女儿吃点小药三五天就好,儿子呢,动辄发展成支气管炎肺炎,动辄打针输液。难怪老百姓说女孩命贱,好养活。以前还认为是重男轻女,现在方知是经验之说,女儿的皮实一直令海云心存感激。在医院观察了二十分钟医生说没事了可以走了,分析原因可能这一路颠簸不知哪一下子把套叠的肠管给颠开、复了位。确定儿子没事海云方感腰痛难忍,因惦着女儿,强忍,一手牵儿子一手扶腰,回家。女儿死了。背包带勒住了脖子窒息而死。海云怎么也想不通:背包带是拴在肚子上的,松松的,松到她若醒来完全可自行脱出自由活动。当时惟一的担心是她醒来害怕,但问题也不是太大,之前她有过跟妈妈陪哥哥半夜上医院的经历,那次海云就跟她打预防针说,有时会只带哥哥去看病,留她一人在家,带着他们两个妈妈太累,妈妈走前会把门锁好,开着灯。女儿显然不很愿意,但还是点了头,她一向很乖很听话。接到电报湘江昼夜兼程赶回,部队给了二十天假。假期快到时,海云仍只能平卧床上动弹不得。负重弓腰奔走加上冻,重度腰肌劳损。湘江就又续假十天。一个月里除了接送儿子上幼儿园,做家务,就坐在海云病榻边,握着她的一只手,跟她说话。说得最多的是,我们还年轻,还可以再生,再生一个女儿。海云很想跟他说,再生十个也不是那一个,生命不可复制。没说。出了这种事湘江也不好受,刚提营长他工作上压力也大,说了有用还值得说说,明知没用何必要说?感情再好的夫妻也是两个人,很难心心相印成一个人,囿于性别,经历,兴趣,视野,际遇,甚至基因,等等吧。他不曾孕育,他跟孩子相处太少,他做了父亲却并不懂得孩子。海云决定带儿子随军。事后反省,做出那个决定除一时的冲动软弱,还有逃避。她感到自己的某些思想行为——母亲说话是“价值观”——与周围环境无法调和的冲突。没孩子前,她的——价值观吧——与当时倡导的主流价值观完全一致: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集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看到诸如革命前辈为了新中国转战南北、生下一个孩子扔掉一个的史实也曾让她感动到热血沸腾,是在自己有了孩子之后,她变了。孩子使她张开了另一双眼睛,再看这个世界时不一样了。从前,看到报上说哪哪的孩子挨饿受穷,她顶多唏嘘感慨一番,带着事不关己的超然,生了孩子后再看到这样的报道,她会流泪。孩子被动地来到这个世界,无选择无保留无抵抗地依赖着成人,这依赖让海云沉醉,更让她沉重,沉重到无以逃遁。她拼命张开双臂左右遮挡,想让孩子在自己的卫护下安然成长直到羽翼丰满,却时时感到掣肘感到力不从心。工作的重创、女儿的夭折使她清醒看到,在现实世界面前个人力量的微薄。海云带儿子随湘江来到部队。当时湘江部队驻山沟没幼儿园,海云担负起了儿子的学前教育。儿子上小学湘江升到团里,团部驻县城,县城有正规小学,儿子算没耽误。儿子上初中前湘江升到师里,师部驻省城,教育环境比之前又好了一大步令海云欣慰。随军做家属后,她的注意力逐步全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外交官的理想渐行渐远,远到后来偶尔想起,仿佛是个梦,一个因年轻而生的梦。这过程海云跟彭飞说过,她总得对自己为什么是家庭妇女向儿子有个交代,只要可能,没有哪个母亲愿被自己的孩子瞧不起。但她只是陈述事实,并没说过他信中的那种话,什么她是为他失去了自己的一切之类。相反,她一向认为家长如果对孩子这样说,是大言不惭是丑表功是讹诈,情感讹诈,迟早得被孩子识破。不期然有一天她竟从自己儿子的话中嗅到了这层意思,他的话直译过来不就是,你不要再为我活着了,我也不想再为你的意愿而活?阳光从大叶杨的叶片中漏过,亮点无声无息飘洒,儿子念完信后按程序该海云念了,但她清楚她的那信不能再念——信中竭尽委婉,说的仍是好好学习——硬要照本宣科徒然辱没双方,更会加深已有的误解。信不能念,话得说;说,说什么?儿子坐下海云机械站起,一屋子人包括儿子开始等待,没有惯常交头接耳的嗡嗡,没有椅子拖挪的吱啦,甚至没有扭动身体时的织物摩挲,所有人屏息凝定,仿佛在看一出演至高xdx潮的好戏怎么往下进行。海云只身站在舞台当中,齐刷刷的目光聚射一起仿佛一束追光把她罩住,使她的孤独分外醒目。如果高xdx潮戏的情节台词了然于心成竹在胸,那孤独就是“看我一枝独秀”,反之,就是“肠断与谁同倚”了。海云默默嘱咐自己镇定,不要分神,集中精力,想。有时似是在脑子里瞥到一丝线索,待到思维追过去想捉住它敷衍成章,它却在倏忽间消失,令海云顿生一身毛汗,于是越急,越急脑子里越发空无什物,当下恼怒,把目光转向儿子,索性问问他这些话为什么不能在家里说非要拿到这里,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她看到了她熟悉的目光:坦率,警觉,期待,当然还有自以为是的咄咄逼人。这目光一下子使海云无可依傍的心踏实下来。在家中,从小到大,母子间有过多少次这样的——什么呢?聊天,谈话,角力,交锋?那是母与子的精神触摸,点点滴滴寸寸缕缕,将生命的成长过程洞开。没承想有一天他会通知都不通知,就在自己面前竖起了一块透明玻璃,让你见得着看得清,再也触摸不到。此时他主动撤去玻璃敞开心扉,这不正是你所渴望的你还等什么?想明白这点海云骤然间兴奋,而只要她真正兴奋起来,大脑就会格外清楚,该说的话脱口而出,不该说的只字没有。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稍有不安,事后他解释这是因为是当众怕她万一说得不好丢他的脸。他觉着自己说得很好——炫耀的成分还是有的——说出了很多同学的心里话:我们长大了,不想再什么都听你们的了!这是孩子们成长的宣言,是孩子与家长的较量,是孩子对家长的信任。看着儿子的眼睛,海云开口说话,只对儿子说,目无他人。“彭飞,先说明一下,你所谓的无私并不存在,过于主观。举个例子,很多母亲能为她的孩子去死,都说这是母爱的无私,作为母亲我的体会,那只是在丧生和丧子之间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本能选择。同理,在你和工作之间,在二者没法两全时,我选择了你,看着你一天天成长我感到充实快乐,我的付出已经得到了回报,这是我的人生。你当然要有你的人生,你说话:你的未来,你的朋友,你的老婆,要你没有那些我才得急死。”

一年以后,安叶又怀上了孩子。有了上次教训,这次小心多了,每周给婆婆电话汇报,体重多少,腹围多少,胎心多少,至今已经八个月了,海云成为奶奶,指日可待。海云对安叶上次把孩子流掉的事颇为不满。快七个月的孩子怎么能说掉就掉了呢?电话中他们的解释含糊不清,大致是路上被骑车人撞了。在哪个“路上”、干什么去的“路上”?没说,她也不问,明知故问只能逼他们撒谎。安叶怀孕后一直坚持上班她是知道的,她提醒过她量力而行,工作重要,家庭也重要,尤其对女人来说。她不听。这就是不听的后果。前不久她向安叶提出来家里待产,安叶说不麻烦了。有什么麻烦的?这时家已搬至军里,有司机有公务员;她还是怕耽误工作,海云心里明镜似的,但绝不说破。婆媳相处之道最重要一条,保持距离,不宜过分亲昵,更忌撕破脸皮。昨天电话中安叶说她的副高职称批下来了,是全报社最年轻的副高记者,如果顺利,两年后,是全报社最年轻的高级记者。到底还是孩子,没有城府,她高兴就想让别人来分享。海云不是不为她高兴,更多的却是担心,显然,她对生孩子这事的思想准备很不充分。当年海云也曾天真幻想,孩子生下来坐完月子,第二天就跑步锻炼以尽快恢复体形,恢复正常的工作生活学习。根本想不到女人只要有了孩子,就算有了副一辈子卸不下的担子,孩子的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事,孩子生下来,才仅仅是开始。当然她没跟安叶说这些,此刻说,徒然扫兴。只凑趣说句:“嚯,野心不小!”安叶在那边愉快迎合:“妈,这叫追求!”海云还问过到时需不需要她过去帮忙——尽管湘江坚决反对,他担心她的身体——但作为没有工作在身的婆婆,这个态她得表。安叶表示感谢的同时婉辞,也是以婆婆身体不好为由。她那边已安排好了,到时她妈来并带着保姆,海云也就顺水推舟。身体状况不允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替安叶想,女人生孩子谁不希望守在自己身边的是妈妈而不是婆婆?两个月前彭飞执行协转任务去了福建,本该昨天回,结果来电话说还得拖些日子,保障苏27的任务刚完,马上又要来15架歼8,返部时间后延。接到电话安叶一刻都没延宕,请小苏张罗帮忙,家里还需给妈妈和保姆预备床。这天,小苏带人把借来的两张单人床抬了来。这些力气活本想等彭飞回来再说,他回不来她就得提前想办法安排。一切弄好到了开饭时间,小苏去打饭,安叶在家做了个汤,现成的骨头汤,切个西红柿、撒上香菜末一煮就得,色香味还有营养,俱佳。小苏打饭时碰到正往家走的罗天阳,带了来安叶家一块儿吃。罗天阳情绪不高。他当上了机长,飞的航线却不好,是条全程四十五分钟的短航线。民航飞行员累就累在起飞降落上,真到了天上平飞,靠仪表就行,客机没特殊情况,什么都不用管。可民航的收入分配不考虑这个,就按小时算,飞一个小时拿一个小时的钱。于是,问题来了:航线长,哪怕十个小时航程,一个起落;航线短,四十五分钟航程,也是一个起落。合理吗?罗天阳在那里义愤填膺,作为妻子小苏始终不吭,不支持不附和不理睬,聋哑人一般。安叶有点看不过去,着意对小苏道:“是有点不合理啊,啊?”小苏哼一声:“不合理的事多啦,怎么可能事事合理?他就是个心态问题。总觉着别人对不起自己,总看到比上不足看不到比下有余,总想着好了再好。你信不信,要是让他飞好的航线,他准保不觉着不公平准保没意见。”罗天阳脸上有点挂不住——这话你在家说说也就罢了——当下沉下脸责问:“你怎么说话的!”小苏满不在乎:“说得对不对吧?”安叶打圆场:“小苏,这就是你小人之心了。老罗,你没把这些想法跟领导反映反映?”罗天阳说:“反映过了,不止一次,没人理。人微言轻啊,没权没势啊,人不欺负你欺负谁?”小苏这才对安叶说:“安叶,知道吗?人家不想在民航干了,打算辞职,下海。”安叶大吃一惊,同时理解了小苏的情绪何来,劝:“老罗,可不能轻易走出这一步去!你们高中一毕业就学飞行,学成了就在天上飞,跟社会接触太少,经历太单纯——”罗天阳打断她:“放心!我罗天阳不会打无准备之仗!”小苏终于发火:“少废话!我说不行就不行!”小苏跟罗天阳发火是常事,当人面却是头一回,罗天阳想反抗不敢,不反抗不成,一张脸憋得紫黑。安叶坐旁边干笑,越急越找不到合适的话,电话响,赶紧起身去接,让夫妻独处。夫妻当众恶言相向如同当众表演亲热,均为旁观者不堪。电话是安叶妈妈打来的,她不能来了,她不能来保姆也就不能来,保姆不识字一个人出不了远门。安叶爸爸早晨骑车买菜摔了,小腿骨折,伤不重,但离不开人,考虑过找保姆,找不到男保姆,女主人不在家,找个陌生女人贴身伺候,双方都别扭。安叶听说妈妈不能来一下子就慌了,还不能流露,还得强打精神安慰妈妈问候爸爸,放下电话后,心慌得喘气都困难,腹中胎儿立刻就有了感觉,小脚猛力一踹,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肚皮上被顶起的硬硬的一块。这时的她再想去彭飞家都不成了,临产在即长途跋涉,很难保证不出意外。关键时刻,彰显出“远亲不如近邻”的正确。小苏问明情况,快刀斩乱麻给出了解决问题方案:当然不通知彭飞,他除了担心什么用没有,反会加重安叶负担,百害无利。但必须马上通知他家,通知的意思就是,让婆婆过来。光靠保姆肯定不行,保姆只是个劳动力,得有人管理。是,你婆婆身体不好,但指挥个保姆没问题吧?婆婆当然不如妈妈,尤其安叶的这位。但,事得两面看话得两面说,她文化再高、身份再高,是婆婆不是?是。那么好,按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传统,儿媳生孩子婆婆管应当应分!安叶只要调整好心态,这事就不是事。剩下的一个事就是,找保姆。找保姆可三条腿走路,家政公司,师里的嫂子们,小苏老家。事情按照小苏方案一一落实,婆婆很痛快地答应过来,找保姆费了点事。家政公司没现成的,得先登记;热心的嫂子们给找来了几个,都不合适,有一个还查出了滴虫病。最终确定下小苏家一个农村亲戚的女儿,鉴于之前教训,小苏请她妈带女孩儿在那边城里医院查了体,非常健康。惟一的担心是保姆28号才能到,安叶28号生。28号是预产期,推后好说,万一提前呢?小苏说提前没关系啊,生了孩子总得在医院住几天吧,到你出院时保姆就来了。安叶心仍忐忑,但也没有更好办法,只能信奉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事让湘江相当的不满!“天塌下来,我们自己扛,绝对不会、尤其不会,麻烦你!”言犹在耳啊,掷地有声啊,说话当放屁吗?先是麻烦了他。当然他不满不是为那事本身,确切说,当那事由于他的出面得到解决,他欣慰之余,还喜悦。谁能想到父子这么多年来最严重的冲突,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解决?圆满得让人难以置信。他的不满在于彭飞的思想作风:自以为是,把话说得太满不留余地,无知无畏轻浮轻狂。这不满湘江到现在还没说,跟那种人讲道理没用,得说事实,现有的事实不能说,说了易给人居功翻老账的错觉,搞不好会重新僵化父子关系。但是这次,让海云去伺候月子这事,他就得说了。你妈身体不好,心脏病,神经衰弱,一个人在家都常常失眠,让她去伺候月子,就算不用她干活,那么点大的家,孩子哭大人叫的,让她怎么休息?这次只能这样,绝不准再有下次。这次客观说是突然情况,主观说,从根本上说,是你们没想到会有突然情况。没想到是因为没经验,没经验不可怕,可怕的是没经验却不自知!等他执行任务回来马上跟他谈,就事论事谈:你坚持选择安叶,很好;处理好家庭和工作的关系不麻烦别人,要说到做到。之前概不追究,之后,有孩子后,你们得做好充分的精神准备,实际准备,长期准备。听着丈夫一味谴责儿子,海云很别扭。这事你让飞飞怎么准备?他就这么个工作性质,一个命令下来,让去哪儿去哪儿,你在部队你还不了解吗?这事的关键是安叶。男女都一样不等于男女没分工,男女有分工不等于男女不平等,男主外女主内是普遍规律有科学依据,否则造物主为何不给男人Rx房子宫?主内不等于就比主外低。湘江没跟海云争,没意义,这事只能跟当事人谈,跟彭飞谈,等这段忙乱过后,马上谈。安叶为婆婆的到来严阵以待,可惜百密一疏,且在关键时刻。婆婆下午一点到,事先说好团政治处陈干事带车接站,安叶在家等。火车一点到站,到家最快也得两点过。吃罢早饭安叶就去了报社,以早去早回。怀孕后领导让她做编辑工作,编辑不用到外面跑新闻,但得坐班。怀孕初期反应很重时她请过几次假,三个月过后,基本没请假。一是《育儿百科》说了,不能因活动不便而不活动,适当活动有利分娩;二是想产前少休产后多休,大多数孕妇的思路。不料正在她预备走,一篇早定好的头版头条被撤,马上要有新稿子顶上,报纸不能“开天窗”,时间很紧,为一次成功孙总指定安叶编稿。安叶编完稿中午一点半,出报社打上车,两点;车到家楼下,两点二十;下车等不及司机找钱就往楼里跑,拐上楼,一眼看到已等在家门口的陈干事和婆婆。安叶站在楼道拐弯处仰脸招呼婆婆同时借机喘口气,头发散乱,满脸是汗,气喘吁吁,海云含笑点头什么都没问。她知道她为什么不在家,敲门不开陈干事去给报社打了电话,得知安叶刚刚离开。安叶带婆婆检查工作,床啊,上医院要带的东西啊,包被尿布啊,一一请她过目,最后来到厨房打开冰箱,猪蹄子鲫鱼老母鸡应有尽有,全是下奶的东西,她一定保证孩子吃母奶,至少半年;蔬菜够一周的,凉台上还有水果,小米啊红糖啊什么的也都准备了。婆婆跟着她走,看,不时说两句,或赞同或进一步建议,全是无关痛痒的话,对她回来晚了一事,只字不提——不给她解释机会。该看的都看了,该说的寒暄话都说了,安叶让婆婆洗把脸休息,她做饭,边拿出条鱼放微波炉化冻。这时婆婆说:“我做吧,你刚上班回来。”她赶紧抓住了这个机会:“不用您我来!趁机活动活动,医生说,多活动,孩子好生!”海云终于说了:“多活动是对的,得有个限度。”涌动的暗流骤起,婆媳二人心照不宣不约而同一齐避开对方目光,转看转动着的微波炉,看得目不转睛,仿佛那是件很重要的事情。彭飞来电话了。这段日子彭飞电话来得很勤,只要落地,只要有电话,就会有电话打来,问老婆情况,问孩子情况,问各方面情况。今天是丈母娘到的日子,他还得问候丈母娘。因家中最近的所有变故、安排都没告诉彭飞,婆婆自然不能同他说话,安叶接电话时就按了免提。为什么要这样做没细想,体贴?内疚?讨好?都有一点。彭飞声音在客厅回响:“我记得你妈今天到,到了吗?”安叶看海云一眼,海云点头,安叶也点点头说“到了”;彭飞又问:“保姆来了吗?”海云嘴角闪出丝笑来,这孩子心很细呢,至少比当年他爸强。安叶不敢再看婆婆,硬生生道:“来了。团里派人接的站,放心!”彭飞说:“家长辛苦了!哎,请岳母大人接电话,我得表示一下我的不胜感激之意。”安叶没想到,海云也没想到,仓促间安叶回说她妈妈休息了,彭飞说:“那你可一定得把我的感激之意给转达到哦,辛苦老人家了。还有还有,一定别忘了跟你妈说,我妈身体不好,我高二时她就被确诊冠心病,所以她过不来……”听到这儿,海云起身走开,不想让儿媳难堪。厨房传来切菜声,安叶三言两语打发了彭飞来到厨房。海云切菜,嚓嚓嚓嚓,细匀的萝卜丝排着队从刀下出来,刀法如专业大厨。安叶不无夸张道:“妈您真行!我怎么也不行!您这是跟谁学的?”海云笑笑:“用不着跟谁学,做多了,长了,自然就会了,熟能生巧。”安叶附和:“对对对,我还是做得少。彭飞吃空勤灶,我一个人懒得做,有时就凑合了。”海云头也不抬:“过日子可不能凑合。”于是安叶闭嘴,再不敢贸然开口。分娩阵痛到来时是半夜,安叶正睡着,给痛醒了,醒后发现身下湿了一片,羊水破了。轻手轻脚摸到客厅给政治处陈干事打电话,她的事团里安排陈干事负责,陈干事说马上带车过来。安叶放下电话去拿上医院的东西,一转身,看到婆婆屋的灯亮了,不想吵醒她还是吵醒了她。赶去婆婆睡觉房间,婆婆正穿衣服,显然什么都知道了。安叶让她在家休息她坚持要去,说万一有什么事需家属签字呢?没有事送到她就回,夜里不堵车,加上办入院手续,来回用不了一小时。到了医院检查,医生决定马上行剖腹产手术,安叶羊水流得过多,自然分娩有困难,时间长了胎儿会因缺氧而窒息。海云作为产妇家属在手术通知单上签了字,让陈干事带车回去,这里用不着这么多人,但她得在。是手术就可能有意外,有意外还得家属签字。手术完已是凌晨,母子均好。是一个七斤六两的“子”,哭声响亮四肢健全,护士抱着离开时让等在外面的海云看了一眼。海云只看到红黑红黑的一团,眉眼都没怎么看清,实话说喜悦都没能感受到多少,过度疲倦让神经、精神变得迟钝、麻木。回家仍不得休息,进门奔厨房,开冰箱拿出老母鸡,解冻,剁开,炖上,然后,找保温桶,刷饭盒,陀螺似的转,抽空,往嘴里塞块面包补充体力。做好了,还得往医院送。小苏找的保姆是在安叶母子出院回家后第三天到的。她到之前,两天里,家中产妇的吃喝婴儿的洗涮,都得靠海云。婴儿睡在大床上安叶身边,事先想得很好,让他睡婴儿床,《育儿百科》说婴儿应该单睡,卫生,也利于独立习惯的养成,现实中行不通,饿了,尿了,屙了,哭了,溢奶了,抱起来,放下,放下,抱起来,不分昼夜。就是身体结实的健康人也得被这种高频率、有一定分量的重复劳作累得腰酸背痛,何况一个刚做过手术的产妇?只能放在身边,能省一点劲是一点。这会儿婴儿好不容易吃完奶,好不容易睡了,安叶赶紧放平酸痛的身体,闭上眼睛,抓紧时间睡。奶水不是很足,由于不足婴儿得使劲吸吮,乳头被吮得皲裂,火辣辣痛。生了孩子,老母鸡汤鲫鱼汤猪蹄子汤没断过,奶就是不多,她总结原因是睡眠不足。安叶以往睡眠很有规律,婴儿毫无规律,她一时难以适应,做不到他醒了她醒,他睡了她睡。结果只能是他醒了她必须得醒,他睡了她不一定能睡。闭上眼睛躺了好一会儿,毫无睡意,听觉却因眼睛闭上而格外灵敏。关着的房门外,婆婆的脚步声、做事情的窸窣声,远远近近;这会儿她开始刷洗屎褯子了,刚才婴儿屙了一泡;她仿佛依稀听到刷子刷在布上的嚓嚓声,也许根本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都成习惯了,只要闲下来,只要醒着,她就会不由自主倾听、猜测:婆婆这会儿在干什么?她睡不好觉不全是因为孩子,还因为婆婆!不是因婆婆做事的声音——小时睡觉如妈妈发出这种声音会像催眠曲她睡得格外安心——是婆婆做事本身,让她极度不安,极度有负担。小苏说“只要调整好心态,这事就不是事”,她认同并预备这样做。之前几次电话沟通,感觉也好,婆婆主动提出过来,没一丝勉强,这点安叶的判断不会错。错就错在,她怀孕后惟一加的那一次班,让婆婆给撞上。她解释了,但是百闻不如一见,那“一见”如同负号,使她所有的努力化作负数,零都不如。婆婆的不满她理解,换作她,她也不满,更别说还有头一个孩子流掉那事在前。她感觉她现在在婆婆印象里,就是个不顾丈夫不顾家的女工作狂。回想她还跟婆婆说什么副高正高之类,真是有病。当时婆婆说她“野心不小”,她当玩笑话听了,现在想,哪里是玩笑?至少不全是。越想睡着越睡不着,越睡不着房门外的窸窣声越发刺耳,她浑身燥热再也躺不住,索性起来,靸上鞋出去。婆婆果然在卫生间,果然在刷屎褯子,坐一小塑料凳,面前是盆,盆里斜放一搓衣板,屎褯子铺搓衣板上用左手按着,右手拿刷子用力刷,右肩胛骨随着用力的程度一耸一耸。安叶挪开眼睛不愿再看,嘴唇翕动着叫了声:“妈。”她叫自己妈妈是“妈妈”,叫婆婆是“妈”,二者得有区分,否则对不住妈妈也对不住自己。海云闻声回头:“你要上厕所?”安叶说:“不不不!……妈,您别洗了,攒一块用洗衣机洗吧。尿布够用了。”海云说:“尿褯子可以用洗衣机,屎褯子怎么能用洗衣机?”安叶说:“那就扔了!不要了!保姆来了再说,保姆马上来!总而言之,请您不要洗了不要再做这些事情了!求您!”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情绪失控,眼圈红了。海云先是惊讶,马上似有所悟,避开不看安叶,起身端盆往外走:“对呀!这倒是个办法,好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不洗了!这就去扔了它!”端盆开门出去,门在婆婆身后关上的那一刹那,安叶泪水夺眶涌出,恸哭。从分娩腹痛开始到现在,一周多了,她就没怎么睡过,走路都有些发飘,先是分娩痛,后是刀口痛,回到家又是这样的一堆始料不及。身体虚弱使她软弱,更让她软弱的是,隐隐感觉到的未来。仿佛只身立于无边旷野,听到天边雷声隐隐传来,她举目望去,没处躲避没有依靠,孤单得恐惧。湘江下班回家。军里一有房子他们就把家搬了过来,夫妻结束分居恢复了正常生活轨道。湘江仍然经常下部队、出差,说走就走,但他回来时,希望回的是家,不是招待所。海云没过来前他一直住军招待所,条件很好,套间,电视比家里的大,二十英寸,专为他配了公务员,吃饭有食堂,可是人对于家的期待,恐怕不是有吃有住就成。下班回到招待所总觉没着没落,电视也看不下去,躺着坐着,百无聊赖。在家就没这感觉,不想看电视了,这翻翻,那看看,东摸摸,西蹭蹭,时间过得飞快。当时想可能是家里熟悉的东西多,不像军招待所,豪华却干巴,现在发现,不是。没有海云的家,还不抵招待所。招待所干巴但不凄凉,一个人在家,又干巴又凄凉。于干巴凄凉中,线条粗犷戎马倥偬的湘江,极富诗意地总结出了家的准确含意:光有所爱的亲人不是家,光有房子不是家,家是你和所爱的亲人加房子。多少年了,他习惯家里有个人等他,即使那人不在,也不过是上趟街、去个服务社,不一会儿就能回来。他和那人在家有话就说没话不说,不说话时,各做各的事,比如,他看新闻,她在厨房忙她的,电视声碗盘丁当流水哗哗交织成家的旋律,置身其间,温暖踏实。海云走的第一天,当他下班回来习惯性敲门无人应时,方意识到海云不在了,走前把家门钥匙套了个环交给他;怕他丢了,还给了司机一把。湘江自己掏钥匙开门进家,家还是那个家,却已然不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没有了海云的家,没有了魂。海云要在那边待一个月。自己冷清孤单点实在不算什么,真让他担心的,是海云的身体。自从安叶母子出院回家,海云就不准他打电话过去,怕吵着母子俩,说有事她会给他电话。到现在海云两天没来电话,是高兴得把他忘了还是事情太多太忙?但愿是把他忘了。提前找了保姆很好,那保姆聪明能干,也很好,但仍不能让他彻底释然的是,海云的睡眠。彭飞家只两小间屋,海云得和保姆住一屋,夜里要是婴儿哭,她怎么睡觉?再通话一定得想着问问这事。电话响了,正是海云。不等她说他先问:“最近睡觉怎么样?”海云不假思索道:“很好。”湘江:“很好?”海云肯定:“很好。”停停补充:“我加了片安定。”接着开始说那边情况,孩子好,安叶好,保姆好,她也好,一切好,让他放心,挂了电话。湘江哪里放得下心?你在家一人一屋都睡不好,在那边怎么可能会“很好”?欲盖弥彰,一个谎话会让人对你所有的话都得打折扣。很想马上打电话过去详问,终是没打。万一吵着了“母子俩”惹海云不高兴不说,重要的,问也白问。心里头越发憋闷,生气,生彭飞的气。这天是周日,湘江吃完早饭一个人在营区里溜达,远远看到了刚退下来的潘副政委。老潘身体很好工作不错只是岁数到了没有位置升不上去,升不上去就得下来。从日理万机陡然间坠入无所事事,老潘很不适应,牢骚不断,逢人就发:这干部制度就不合理!你5月17号生日,18号,呱叽,一个命令,下!难道说17号你还德才兼备呢,18号就德才俱无了?部队培养一个干部尤其高级将领,不容易,得量才量力,年龄不是、不应是衡量的惟一!湘江这阵子心情不佳不愿听人牢骚,想躲开老潘时已被对方看到,马上转变方针热情招呼着大步迎了过去。退下来的干部,这方面敏感得很。“咦,怎么一个人,老伴呢?”老潘问,罕见地没上来就说怪话发牢骚。湘江说:“儿子生孩子她过去帮帮忙。”老潘说:“我老伴让她姑娘叫走了,姑娘出国,孩子没人带。彭副军长,你发现了没有?这女人啊,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用,越老越抢手;不像咱们男的,只要退下来了,就算闲下来了,对社会没用,对儿女也没有,身体再好,也是个没用。”湘江叹,九九十八弯还是绕到了这儿,只要绕到这儿,你就听他侃吧。老潘在位时分管干部,对干部政策很有研究,这话题他能从军内说到军外,国内说到国外。在位时是个寡言的人,不工作了性格都变了。罢罢罢,躲不开,索性听他说,反正回家也没事。老潘开始说:“听说了吗?南京军区刚提了个正军,才四十六岁。空军跟陆军没法比,比不了——”忽然不说了,张着嘴,直直看前方,湘江回身看去,彭飞来了。彭飞机组临时接到任务,配合空降一师进行跳伞训练,于昨晚抵达。今天天气不好,飞不了,彭飞请假回家,一天,一师与军部不远。事先不打电话通知,给妈妈个惊喜。现在他是父亲了,妈妈是奶奶了,能在这时候有机会回家,同妈妈分享彼此的新鲜感受,想想都兴奋。直到进家,湘江才跟彭飞说了他妈不在家的事。路上没说,怕万一把持不住自己,在外头就发起火来。彭飞抓起电话要给妈妈电话,被湘江一把按死:“你打电话干什么?她不知道你知道她在你家。你现在惟一能做的、要做的就是,装不知道!”彭飞内疚担心,半是自我安慰半是自我开脱地道:“不过,有保姆,我妈在那儿也就是坐镇指挥一下,累不着。”湘江哼一声,不说话,懒得说:欺人可以,别自欺。彭飞也察觉自己这样说欠妥,欠诚恳,于是,诚恳道:“对不起,爸。”湘江仍不吭,彭飞鼓足勇气继续说:“爸,部队上的事您知道的,突然情况很多,比方配合歼8协转,原定十天,因为各方面原因飞不动,拖了十天;协转任务刚完,又让来这里配合你们一师伞降,计划两天,赶上天气不好还得等好天,一等又不知得几天——”湘江打断他:“就是没有协转,伞降,你能一天到晚待在家里伺候老婆坐月子吗?……不能!你还要训练要学习要战备值班!”彭飞低声下气解释:“本来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安叶母亲来,带着保姆,谁能想到她父亲会骨折呢?这属于不可预料因素——”湘江忍无可忍:“不可预料因素?这话从你的嘴里头说出来真叫我替你脸红!你们飞行训练训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个起飞降落大平飞?……不是吧?……恶劣天气、机械故障、空中停车、遭遇鸟群、包括打起仗来可能遇到的所有特情,都在你们的训练范围之内。否则,你们打的就是无准备之仗!”彭飞沉不住气了:“您到底想说什么?”湘江一字字道:“我想说的是,从你决定结婚的那天起,就应该把婚后所有的情况都考虑在内!否则,你这就是无准备之仗!”彭飞这才明白了父亲所指,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但是,事情已然如此,只有同心协力往前走,翻老账没任何意义。噢,有意义,他说出来可能会痛快会解气,如果这样,那就让他说。想明白这点,彭飞更深地向沙发里靠靠,头微低,两手交叉放膝前,做好长期作战准备,饶是如此,仍没准备听父亲从头说起。父亲说:“当初,我和你妈都认为你和安叶不合适,后来你一再说她的好话让我们以为她真的有所改进……”彭飞听不下去。安叶够不容易了,妈妈不知道您不知道?为不让父亲说出更难听的话来,为避免矛盾,他插话道:“爸,我们第一个孩子流产那次,她表现得很好,您不也觉得她不错?”目光殷切,带着恳求。湘江根本不理:“错与不错,是相比较而言。”彭飞终被激怒,心疼妻子的同时对父亲反感,有多心疼就有多反感,他说:“爸,我和安叶已经是既成事实了现在更是儿子都有了,您还总提‘当初’从头说起,什么意思?让我和安叶离婚吗?”湘江怒极:“你还有脸说这个!是,我们是不赞成你和安叶,但是,反对了吗?没反对,没权利反对!用你的话说就是,那是你们的生活,你们的生活你们自己负责,言犹在耳啊,多男人多硬气啊!我就不明白了,你有本事说,怎么就没本事做?有本事硬,怎么就没本事硬到底?这有了事了,又觍着个脸跑来麻烦我们了——”彭飞打断他:“爸,很抱歉我们这次麻烦我妈——”湘江当然听出了弦外之音:“打住!你想说你们只是麻烦了你妈跟我没什么关系,是不是?那我问你,你妈是谁?是我老婆!让我老婆拖着个病身体长途跋涉去伺候你老婆,严重干扰了我们正常的家庭生活还说跟我没关系,这是什么逻辑?强盗逻辑!混账逻辑!”彭飞愣住,这一层他委实没有想到。父亲仍在说:“当初你妈和我磨破嘴皮子地跟你说,婚姻大事,一定要考虑周到一定要考虑周到,感情不是一切,生活是具体的,你怎么说的?说你们的感情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彭飞无力地反驳:“这话我没说……”湘江道:“是我说的!我替你说的!结果呢?……啊?问你话呢,结果!”彭飞只好咕噜:“结果我们感情一直很好啊……”湘江冷笑:“是‘好’,建立在别人‘不好’的基础之上。”穷追猛打不依不饶,彭飞后退没路,只好正面回应:“我保证,除了这次,我们再不给你们添任何麻烦。”一句话提醒了湘江:“这就是你的问题,根本问题,思想方法问题!你保证,你凭什么保证?!”此时的彭飞进不得退无路,三十六计,只剩下了走。于是,从沙发上站起,温和地对父亲道:“爸,您要是没别的事,我走了?”这次轮到湘江愣住,他绝没有让彭飞走的意思,相反,不想让他走。难得他回来,难得赶上星期天,让食堂炒几个菜,把家里的茅台开一瓶——如果他明天不飞的话,飞行员飞行前48小时内不得饮酒——父子俩好好聊聊。自从他那次长途奔袭从天而降力挽狂澜于既倒,父子俩关系有了根本改善,儿子对父亲那种母亲无法替代的深刻信任,令他意外、感动,直到现在每每想起,心头都会一热。湘江想挽留彭飞,却不知怎么说,就像跑100米冲刺,一下子刹住脚很难一样,一分钟前他一直在咆哮怒吼,冷不丁态度来个180度的大转弯,转好了,很难。但就这样让儿子走了——等于让他轰走了——他会难受。正在两难之间踌躇,彭飞开口了,态度越发温和:“我该走了爸,就请了两个小时假。”给了双方一个很过硬的台阶。儿子走了,家门关上了,一个人的家里,除了先前的清冷,又添怅然。小苏把保姆送来了,事先还带她去师里的公共澡堂洗了澡,家里有新生儿有产妇,卫生很重要。作为邻居,小苏能想到做到这个程度,难能可贵。从安叶入院到出院到现在,楼上楼下住着,小苏是第一次来。这些天正赶上幼儿园园庆,作为园长的她忙得脚打后脑勺,自己的一天三顿饭都保证不了。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前提得是急事,洗尿布带孩子采购做饭这类家常琐事,远亲都不行,得靠近亲、至亲。保姆叫小芹,十八岁,小学二年级文化,头一次从老家大山里出来,什么都得现教。光开煤气灶,海云就教了她十分钟不止,先示范,后手把手,开开,关上,关上,开开。觉得差不多了,让她自己试一次,没想她会在打火的同时伏下头去看,被蹿起的火苗燎着了头发,好在没伤到哪儿。看着她海云身心俱疲,还得打起精神教,从锅碗瓢盆到洗涮清扫,一样一样教。鸡汤炖好了,海云叫来小芹关火,她自己关比叫她关要省劲得多,但还是得让她来,学着关,不带出她来,自己走了,这个家怎么办?关上火,指挥小芹用抹布垫着把砂锅端下,她那边拿勺子找碗准备盛鸡汤,就这么会儿工夫,一眼没看到,小芹就闯了祸:端下滚烫的砂锅直接放到了水泥地上,随着一声冰裂般脆响,汤汁从锅下缓缓流出。海云手忙脚乱向外盛汤,抢救总算及时,损失不大,但砂锅得买,还不知去什么地方买。海云心里烦躁却不能有半点流露,那孩子已经吓得脸都紫了。她让她去给安叶送汤,自己收拾厨房那一地的狼藉。送汤比起收拾厨房,技术含量低,意外少。小苏站在床脚处安叶对面,看着床上半卧的安叶,安睡的婴儿,笑问安叶:“很幸福吧,当了母亲?”一如所有没当过母亲的人。安叶完全不知该怎么回答,不敢回答,不敢说话,一说话非哭出来不可。小芹来了,两手端着汤碗,右手大拇指浸在汤里。看着汤里的那颗大拇指头安叶勉强说句“放那儿吧我呆会儿喝”,对方刚一转身未及出去,她眼圈就红了。小苏慌道:“怎么了怎么了?”安叶摇头不说,不知什么意思。想了想,小苏快步把小芹走时没关严的门关死,转回来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和彭飞他妈闹矛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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