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追求(小说)
分类:文学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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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鲁东南,屹立着一座山峰,名曰苍山。远看,如一头雄狮吃饱喝足后趴伏在草丛中怡然自得,而这座山的最高峰,正是狮子的刚劲野性的头。山脚下,一条大河环绕着流过这里,名为经河。河水清澈,好像都是由泉水汇集而成的。水里的鱼、虾、蟹繁多,自在游动、爬行。山从何时开始屹立,水从何时开始经过这里,无人知晓,仿佛开天辟地之时,它们就存在了,就在一起了。
  这里有一个大户人家,方圆几百里都是他的地,老爷的名字就是孙纪国,手下有几十人。他的夫人叫尤佐鸿,育有一女,叫孙燕,今天十八岁了;二太太叫吴春霞,也育有一女,叫孙丽,刚刚十岁;三太太叫徐云娟,刚刚生了一个女儿,起名叫孙云。
  夏天的一个早晨,这一大家子正在一起吃饭,屋子里吧唧吧唧吃饭的声音汇成一片,和谐优美。大家都在享受着吃饭的快乐。正吃着,孙燕把脸抬了起来,很认真地对坐在她对面的她的妈妈说:
  “娘,给我做一个梳妆镜子!”
  尤夫人,一边吃着饭,一边对女儿这个突然而至的请求很惊讶,忙问:
  “为什么?”
  “我长大了呀!”
  “你多大了?”
  “我都十八岁了!”
  “十八岁就知道照镜子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就等着你给我配一个,可我等啊等啊,就是等不着。你总是想不到这件事。所以,我只好张嘴向你要。”
  “噢,原来我的女儿早就长大了,我怎么还不知道呢!”
  “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孙燕调皮地说。
  这时,坐在尤夫人旁边的二太太笑着说:
  “是啊,你这个怎么当娘的,连女儿的心思都不懂!”
  “因为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得问你爹!”
  于是,孙燕只好央求她爹:
  “爹,行不行?”
  “行啊,我这个女儿想要的,我这个当爹的就得给啊!不就一个梳妆镜嘛!何况,我这个女儿还很少向我要什么。给,一定给!”
  “那就太好了!”
  “那是出去给你买一个呢?还是找个木匠给你做一个?”
  “找一个木匠给我做一个吧!我要让他照着我的意思来做,好不好?”
  “好啊!”
  “吃完饭,你就给我去找,我就在家里等着,反正今天我在家里也没事。”
  “我女儿真急,一说要就想马上得着。”
  “爹,你就派人去吧!”
  “好,今天就把这件事当做头等大事来做,一定给你找个手艺好的木匠!”
  “那我先谢谢爹了!”孙燕高兴地说。
  于是,一家人又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了,更加欢快,更加惬意。
  第二天黄昏时刻,管家厉涛从外面领进来两个人,一个中年人和一个青年人,拉着一辆车。这是一对父子,就是孙纪国要为孙燕请的木匠,就安排在府里的一间房子里住下了。
  这个中年木匠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五,小胳膊小腿,但他的儿子却至少一米七五以上,魁梧粗壮,虎背熊腰,真是一个山东大汉,走起路来,仿佛一步一个脚印。小伙子也就二十出头。眼睛大而明亮,国字脸,生得俊美秀雅。不说话时喜欢憨厚地笑着,仿佛他的生活总是一帆风顺,总在意料之中。
  孙燕晚上吃完晚饭后,闻讯赶来了。
  刚一走进门,孙燕的目光和小伙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粘”了一会儿,急忙分开。孙燕发现,这个小伙子挺帅的,目光炯炯。而小伙子也发现,孙燕是个漂亮姑娘,像花儿一样开放了。
  “你真是个木匠?”
  “这还有假?”
  “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那你说木匠得有什么特点?”
  “我也说不出来,但我觉得你不像!”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小伙子憨厚地笑着,他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和别的姑娘有点不一样。
  “我觉得你像个读书人!”
  “哦!我确实能识几个字,我上过几年私塾。”
  “怪不得呢!”
  “是我让你们来的,我需要一个梳妆镜。”
  “好啊,别看我爹才刚四十岁,但已经是个老木匠了,他的手艺远近闻名。我跟他学了好几年了!”
  “哦,你们吃饭了吗?”
  “中午吃了,现在还没吃呢!”
  “那我让仆人给你们送饭来!”
  “好的!”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快报上名来!”
  “我叫陈思。”
  “好,我记住了。那我走了,明天再来找你们!”
  “那小姐,你叫什么?”
  “我啊,叫孙燕,孙悟空的孙,燕子的燕。”
  “哦。”
  “再见!”
  “再见!”
  
  二
  
  第二天中午,孙燕如约而来,还带着她的妹妹孙丽。
  “小姐,你来了!”陈思一边刨着木头,一边向她打招呼。他的父亲陈平在整理着墨盒,准备拉墨线。
  “嗯,我的梳妆镜做好了吗?”
  “哪能那么快?”
  “这位是……”
  “噢,她是我的妹妹。”
  “哦,是二小姐。”
  孙丽入神地看着他们爷俩做着木工,露出喜悦的神情。看着他们制作出来的的半成品,赞叹地说:
  “你们做得真好!”
  陈平忙说:
  “小姐,不敢当。”就埋下头来继续做活。陈思只是憨憨地笑。
  她接着说:
  “你们做得这么好,顺便也给我做一个吧!”
  “小姐,这你得问老爷!”
  “又得问他。我得先问我姐。”她转过头面向孙燕,“姐,你说爹能给我做一个梳妆镜吗?”
  “您才刚几岁?不才刚十岁!还是个小孩子,要什么镜子?我若是你爹,就不给你做!”
  “那可不行。反正我迟早要做的。姐,你就帮我一把,帮我一起求求咱的爹!”
  “好吧。这么小就知道爱漂亮!”
  “爱漂亮怎么了,你也知道,也爱漂亮。我在向你学习,向你学习还不行吗?”
  “你这个小丫头,嘴真厉害!”
  “所以,爹就疼我,我就敢向他要。”
  这时,陈思笑着对她们俩说:
  “那这个梳妆镜我们可得好好做,可不能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对啊,我最喜欢的颜色是暗红色,所以,我希望我的梳妆镜是暗红色的。”
  “我最喜欢的颜色也是暗红色!”陈思惊讶而又喜悦。
  “真的?骗人!”
  “骗你干什么?”
  “为什么喜欢这种颜色?”
  “因为暗红色既典雅,又大方,不俗气。”
  “对,既浪漫,又稳重朴实!”
  “等梳妆台做好后,我给你买来暗红色的漆,刷上就可以了!”
  “等你去买漆的时候,叫上我,我们俩一块去好吗?”
  “这还用小姐亲自动手?”
  “我愿意嘛,我愿意做我想做的事情!”
  “好吧,到时候我去叫你。你住在哪一个房间里?”
  “就住在花园南面的那间屋子里!”
  几天之后,孙燕的梳妆台做好了,只是还没涂漆。陈思想起了和孙燕的约定,决定去找孙燕,和孙燕一起去买漆。
  他怯生生地走到孙燕的门口,小心地敲了一下门。很快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是孙丽,不是孙燕。她问陈思:
  “你找谁?”
  “我来找孙燕。”
  “有何贵干?”
  “我想和她一起去买漆!”
  “这不是原因吧?”
  “……”
  这时,孙丽转身回到房间里,搬出来一个凳子,贴着一扇门放下来,她坐在上面,然后笑眯眯地接着问陈思:
  “说,是不是爱上我家小姐了?”
  “没有哇,二小姐,是你姐姐约我和她一起去买漆,我们是正事!”
  “还不敢承认!你们俩眉来眼去还以为我看不出来!说,你们俩从哪天好上的?给我从实招来,不说出来,我就不准你进去!”
  陈思此时意识到这个二小姐虽然年龄小,但是个厉害角色,鬼精,不好对付。
  “二小姐,我是一个下人,怎敢爱上你家大小姐!这是没有的事。”
  “那你来找她干什么?”
  “我们有约定!”
  “不好上能有这个约定?”
  “就算是吧!”
  “这还差不多。你总算说实话了,再不说实话,我就去通报给我爹,让他知道了,这事情可不得了!”
  “对,对,小姐您高明!”
  “就是这样也不行,我姐的梳妆镜就要做好了,那我的梳妆镜呢?”
  “老爷同意了?”
  “当然同意了,他不同意我敢给你说?”
  “回去马上就给您做!”
  “不能因为我是个小孩,就不当正事,就胡做乱做,必须和我姐做得一模一样。一样的梳妆台,一样的镜子,一样的暗红色的漆!”
  “一定,一定!”陈思一边向她点头哈腰,一边暗自嘀咕:这小家伙可了不得了,可千万不能得罪了她,千万,千万……
  “好,现在你进去吧!你可得对我姐好,要是对我姐有半点不敬,我定饶不了你!”
  “一定一定,小的一定!”
  不一会儿,陈思和孙燕一起出现在屋门口,孙燕羞答答的。他们刚下了台阶,孙丽在他们后面说:
  “带上我吧!”
  孙燕瞪大了眼睛,问她:
  “你也想去,你去干嘛?”
  孙丽从凳子上站起来,嘟着嘴说:
  “你们能去,我为什么就不能去?我也想去!”
  孙燕笑了:
  “那就带着你吧,反正你也不会碍事。来吧,我们三人一起去,多一个人就多一个伴儿!”
  “谢谢姐姐,谢谢!”孙丽连蹦带跳地下了台阶。三人一起向大门走去。快要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二太太吴春霞,她忙问:
  “你们三人干什么去?”
  孙燕抢先说:
  “娘,我们去买漆!”
  “买漆还用你去?你去干什么?”
  “反正在家里闲着也无聊,不如出去遛遛!”
  这时吴春霞发现,陈思这个小伙子模样真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有一股优雅俊秀之气。她看了一眼,正想看第二眼时,匆忙躲开了。她看着孙燕的眼睛,问她:
  “燕儿,买漆,你也不用去啊!”
  “二太太,我要为自己挑选我喜欢的油漆,不去不行啊!”
  “好,你们去吧,丽儿,路上慢点走,别磕着碰着”
  “好啊,娘你放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才多大!心眼儿倒不少!娘越来越管不了你了,好,你们走吧,快去快回!”
  三人很快出了大门,向西走去。
  刚没走多远,孙丽就问陈思:
  “喂,你叫什么?”
  “小的叫陈思!”
  “谁给你起的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我爹!”
  “你爹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我爹希望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小心,沉下心来好好思考一下,少出乱子。”
  “哦,那陈思就是沉下心来思考的意思”!孙燕高兴地说。
  “对啊!”
  “我也挺喜欢你的这个名字,有深度。那你喜欢我的名字吗?”
  “喜欢!”
  “我的名字是我妈给起的,我妈喜欢燕子,她屋子里面的梁上就有一个燕子的巢,里面常常有小燕子。妈妈说,燕子把窝建在她的屋里,这说明她和燕子很有缘。燕子整天呢呢喃喃,好听极了!燕子在空中飞起来多么快!她最喜欢的动物就是燕子了,所以,她给我起的名字里就有‘燕’这个字。”
  “那我们三个人中,就数我的名字不好听了!”孙丽委屈地说。
  “二小姐,你的名字也好听啊,你的孙丽的‘丽’,是美丽的‘丽’,名副其实,你的确长得很美,你是一个美丽的小姑娘!你的名字谁给起的?”
  “我妈。”
  “你妈一定希望你越长越好看,越长越美丽。结果,你就真像你的名字一样,你真的很会长!”
  “真的吗?”
  “这还有假?”
  “你这么一说,我就高兴起来了,我要继续好好长,长啊长,长得越来越美丽!”
  哈哈哈哈!……
  陈思和孙燕都笑了起来!
  ……
  三个人边走边聊,惬意极了,这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难得的幸福时光!
  就这么走着聊着,约摸过了半个小时,他们到了漆店,顺利地买到了一桶暗红色的漆,就往回走。
  走着走着,身旁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走过来,孙丽眼尖,最先看到,她对陈思说:
  “陈思,我想吃糖葫芦!”
  “好的,我这就给你买,我们一人一串吧!”
  “好啊!”
  陈思就叫住卖糖葫芦的,付了钱,三个人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一边吃着一边走着,暂时停止了说话。
  可是,吃完后不久,陈思和孙丽都好好的,孙燕的肚子却疼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疼,疼到不能走路,捂着肚子蹲了下来。
  陈思和孙丽都不是大夫,站在一旁干着急没有办法,离家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可能我不能吃酸的,也可能……是因为我的这串糖葫芦不干净!”孙燕皱着脸说。
  “陈思,你还站着干什么?快把我姐背起来,她不能走,你能走啊!”
  “可是,我是男的,你姐是个女的……”陈思无可奈何地说。
  “这有什么?我又背不动!现在还分什么男女?快,快,救人要紧!”
  陈思就来到孙燕跟前蹲了下来。孙燕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可腹中的疼痛在催促她,逼迫她,刻不容缓!终于,她软绵绵地趴在了陈思的背上。陈思就站了起来,急促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孙丽在前面引路,她开始埋怨她自己:
  “都怪我,非得要吃糖葫芦!以后,我再也不要吃什么糖葫芦了!”

【春】
  村里人都说南院的孙木匠好福气,四十多岁了,还娶了一位年轻漂亮的俊媳妇。不到一年,媳妇又爽爽当当给他生了一个胖小子。
  中年娶妻生子,使老实巴交的孙木匠成了“人来疯”,有事没事总爱往人前凑。若是有人当面夸两句,说他“胖”,他马上就会“喘”起来:“嘿嘿,要不那小燕子咋光在俺家做窝呢?”
  这也是大实话。每年春上,燕子从南方归来,不造东,不访西,而是一溜烟儿钻进孙木匠那间破草房里,在脊檩上安家落户。这不,“七九开河,八九燕来”,刚得了宝贝儿子,“老伙计”跟着也飞回来了,而且还带着一群新生儿女。这样一来,孙木匠家可就热闹开了!
  屋子的上半空间,是燕子们的天地,她们飞来飞去,叽叽呢呢;下半空间则是儿子的世界,这里有他的笑声,有他的哭声,还有妻哄儿子的喃喃喜语声——
  “小燕子,来我家,一声爹来一声妈……”
  
  【夏】
  可是,好景不长。那些年,生活艰难,青石板上过光景。天天吃大食堂,营养跟不上,妻子得了浮肿,又没钱医治,拖了一年多,便怀着对丈夫和孩子深深的眷恋,离开了人世,那时儿子还未满3周岁。
  从此,孙木匠又当爹有当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儿子。食物不多,都尽着儿子吃;没有玩具,老子就爬在地上给儿子当马骑。有时家里断了炊火,儿子嗷嗷待哺,孙木匠就把自己干瘪的乳头塞到儿子小嘴里,任其拽咬。
  一次,孙木匠听说生产队里的老母猪下了一窝崽子,死了一只,被埋在村东边的河坡里。晚上,他便偷偷去扒出来,拿回家用泥巴裹着,在火上烤熟了给儿子吃。孙木匠闻着香喷喷的“乳猪”,大口大口地流着口水,可就是没有舍得尝一嘴。看着儿子津津有味地吃着,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爹了!儿子的肚子是填饱了,可老子却因此被抓了典型,头上戴着一顶纸糊的高帽子,身上背着一面破腰鼓,在全大队游行示众三圈,走两步,打一通。后面跟了一群看热闹的小孩子,那个吃了“乳猪”肉的5岁儿子也在其中。孙木匠瞥见了儿子,嘴角微微颤抖,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孩子们一边追着,一边起劲地唱着——
  “风来了,雨来了,老鸹背个鼓来了……”
  
  【秋】
  在孙木匠精心呵护下,儿子慢慢长大了。
  儿子上了学。毕了业。当上了生产队会计。十八岁时,孙木匠给儿子盖了三间砖包坯房——当时农村不多见的好房子了;二十岁头上,给儿子娶了一房媳妇。
  孙木匠却老了。生活的重担压弯了他的腰,就像院中那棵年轻时亲手栽的枣树一样。可他没有丝毫怨气,有的只是老牛卸犁后沉重的欣慰。
  常言说,“花喜鹊,尾巴长,娶了老婆忘了娘。”这话真的就在孙木匠身上应验了。
  儿媳妇刚过门的最初半年里,因为孙木匠身体还可以,能够给人家帮帮工,做个木活儿,不仅能够给家里省口粮,有时还能往家里拿三核桃两枣的东西或少许的钱,儿子媳妇自然高兴,一家人也算过得去。可后来,孙木匠的腰越来越弯了,终于干不动了,也就没有人再请他去做木活了。这个贫穷人家出身的儿媳妇,便嫌弃老公爹了,经常指桑骂槐,骂家里那头不再下崽的老母猪,骂院子里那棵不再结果的枣树。每当这时,孙木匠便忍气吞声,拿眼睛看着儿子,心理想着儿子会出面挡一挡媳妇的风头,替自己遮遮羞,可儿子始终连个屁也没有放过。
  一次次失望之后,孙木匠彻底绝望了!生孙子的这年秋天,孙木匠与独生子分家了。除了那间与妻子一起住过、燕子做窝的破草房外,他什么也没有要。
  秋风里,树叶枯黄了,飘落了。孙木匠独自一个人躺在破草屋里的破床上,想着妻子、儿子和孙子。
  这时,院子里那棵弯腰枣树上,秋蝉正凄凉的叫着,那分明是一首哀歌——
  “秋凉,秋凉,身上没有衣裳,掐片儿麻叶披上……”
  
  【冬】
  一夜北风,便下起了大雪。
  孙木匠死了,在静静的风雪之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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