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行走
分类:文学小说

林启正走了,并没有很快回来,从香港辗转又去了纽约,然后又是上海。他如约日日来电,但背景里往往极安静,想必是找个无人的角落,才开始拨号。而我,也是看到他的号码,就会侧身避开周遭的闲人。想来自己也觉得好笑,我本是极磊落之人,却为了与这个男人的爱情,干起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来。 但也许正因为如此,甜蜜反而在成倍地增长。 “真想尽快回来,但是确实抽不开身。”他总是极抱歉地说。 “没关系,你自己注意身体。”我总是体贴地回答。 “有没有想我?” “有啊。” “什么时候?” “现在。” “可是我不一样。我只有现在,听见你的声音的时候,才能不想你。”他低低的声音总让我心意缠绵,挂了电话,我会望着远处,傻笑良久,方才收回飞出去的神思。 只是电话又如何能抵过思念在每个早晨如潮水涌来,虽然是私底下的爱,但格外煎熬我的心。 高展旗却是和我彻底翻脸了。从那天起,他就很少与我碰面,即使不得已打交道,也表现得十分冷淡。但偶尔我会听见他与旁人通电话,态度亲昵,想必关系非同一般,加之听到同事议论,说他与某法院院长之女往来甚密,令我释怀。本就该如此,我这个可能性失去,还可以创造更多的可能性。 一个星期后,顾问公司因知识产权纠纷成了被告,我必须前往北京应诉。我出发的那日正是林启正返程之时。真想和他见上一面,因此,我订了当天最后一班飞机,起飞时间与他的落地时间,中间尚有两小时的空隙,总还有相见的时间。 但是,天公不作美,上海雷雨,航班全部晚点。他在机场喧嚣的人声里打电话给我,让我一定等到最后时间再入安检。 我一直在大厅里拖延,直到广播里通知我的航班登机,方才依依不舍地入了安检口。 匆匆赶去排队登机的时候,听见广播里报上海的航班已到埠。真不凑巧,就是这前前后后的十分钟,他到我走。 电话果然响起,他在电话里急切地问:“你上飞机了吗?” “正在排队准备登机了。”我失望地回答。 “我刚到。你可以出来到安检口来吗?” “不行啊,已经快起飞了。” “可不可以坐明天的早班走?” “来不及,明天上午法院有调解会,一定要参加。” “那好吧,早点回来。”他惋惜地说。 我应承着挂断了电话,心情低落。从我排队的地方可以隐约看见停机坪,明知什么也不可能看见,我却仍旧努力分辨那些大大小小的飞机,猜测着他正从哪架飞机上下来。 有时候会有宿命的感觉,仿佛与他,总是在错过之间,像是缘份尚未修到。或许,当人对前途充满疑虑时,会容易变得迷信吧。 空姐开始放行,刷登机卡的机器“叮叮”作响。我振作情绪,随着人群向前移动,后面有人紧紧贴上来,我往前让让,依旧贴上来,再让让,还是贴上来。这令我极不快,欲扭头发火,转头瞬间,嗅到那种极熟悉的淡淡香气,然后,竟看见了林启正微笑的脸。 我惊喜到大叫一声,与他紧紧拥抱在一起。周围的人想必是诧异莫名,我却已管不到许多,只顾将脸埋在他的肩上,用力地擦来擦去,直到两颊泛红,方才抬头向他傻笑。 “你怎么进来了?”我问。 “我当然有办法。”他答。 终于见到了他,刚才的遗憾化为乌有。 周围的人都已入了登机口,他拥着我向前走,我将登机牌交给空姐,转头想对他说再见。 但他笑而不语,竟也从身后变出一张登机牌,同样交给了空姐。 我更惊讶:“你也去北京?” “不,我送你去北京。”他答。 “送我?!”我不相信地反问。 “对,送你。明天上午我再回来,下午有个会议必须参加。”他边说边接过我手中的电脑包。 “谢谢。”我感动地只会说这两个字。 “不用谢。”他居然正儿八经地回答,我轻捶他一拳。 两人一道登上飞机,他没有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跟着我来到经济舱,与我邻座的人商量换位置,头等舱换经济舱,那人自然迭迭称好,起身离去。然后他挤坐在我身边,身高腿长,颇显局促。 这没有预料到的相见,完全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只知道痴痴望着他,望着他脱掉外套,扯下领带,系上安全带,调整好坐姿。 他见我如此,伸手捏捏我下颏:“傻了?” “没有,变花痴了。”我说:“我们办公室的女孩曾问过我,和你在一起,会不会流鼻血、流口水、视线模糊、有犯罪冲动?还说这是花痴症状。” “搞什么?说的我好像海洛因。”他故作不满。 “别得意,没这么好,我说像是狂犬病。”我反驳。 他笑,但脸上明显疲惫不堪,眼窝有些深陷。 “最近是不是很辛苦?”我问。 “是,一个星期跑了三个地方,开了不下二十个会,见了不下一百个人,每天睡眠不超过四个小时,你说辛不辛苦?” “为什么这么赶?不可以安排得稍微松一点吗?” “我想赶回来见你,拼命压缩日程,结果你却要走。我不甘心,所以安排他们买与你同班的机票,幸好头等航的机票总是卖不完。”他伸手将我搂在怀里:“再不见你,我会疯掉。” 飞机开始升空,我偎在他的怀里,感到幸福与安定。 我拿起他的手,看他的掌纹。“你会看手相?”他问。 “会啊。”我瞎说。 “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家财万贯,妻妾成群,儿女绕膝。”我用手指轻划他掌心。 “那你有没有看到我日夜工作,心力交瘁,无法享受人生。” “是吗?真的这样忙吗?”我抬头心疼地看他。 “身不由已,完全没有自由。”他叹道。 “不如少做点,反正你也够有钱了。” “我的家庭很复杂,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 “知道一点。” “我父亲已退二线,将生意暂时交我管理,如果我有纰漏,他随时可以换人。所以,我必须事事亲力亲为。” “换了就换了呗,大不了我养你。”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他轻笑,没有回答。 他手腕上依旧有一块腕表,全钢表带,厚厚的,闪着金属的光泽。我问:“这款表上为什么有两圈数字?” “双时区的设计,出国时方便一些。”他答。 我拨弄着他的表,忽然发现他的手臂和手背上竟有些细细的伤痕。“这是怎么回事?你后母虐待你?” 他捏我的耳垂,无奈地说:“你的脑子里哪有这么多奇思怪想?我只是小时候顽皮,经常与同学打架。” “赢得多,还是输得多?” “一半一半吧。我打架从小学一直打到中学,从国内一直打到国外,外国人比较壮,难度更大。” “真看不出来,你这么斯文,像个乖孩子。”我撑起身子,仔细端详他。 “越是不像的,越是能打的。”他有些得意地答。 “现在还会打吗?” “不打了,中学快毕业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武力不如金钱好用。所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打架了。” “是你爸教你的?” “对,他教我学会如何用钱收买人心。”他的语气里有些自嘲。 “启正……”我俯在他胸口,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嗯?”他把脸贴过来。 “我只要一半的你,只要一半,或者还可以更少,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十,哪怕是百分之一,就可以了。” “我想给你百分之百。” “不要那么多,只要分小小的一点点,但是,必须是你最好的那一点点,好吗?”我用手指尖比划着那一点点。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说:“我最好的部分可不止一点点。” “那你还留一点给别人吧。”我回答。 他知道我说什么,他知道我指谁,所以,他沉默了。而我,一时间回想起江心遥站在千手观音前的笑脸,心中也涌起丝丝的负罪感。 过了许久,他开腔:“为什么你从来不问江心遥?” “想问,但不知该怎么问。”我实话实说。 “对左辉,我也是一样。”他说。 “左辉?很简单,大学恋爱,毕业后结婚,然后他有了外遇,提出离婚,我同意了,就这么简单。”我用短短的几句话就概括了自己的前十年。 “可是你曾经为他哭得那么伤心。” “被人背叛的感觉不好受。所以,你也不要让江小姐知道我的存在。” “她早晚会知道。” “希望她永远不知道。她是个可爱的女人。”我发自内心地说。 “我认识她很多年了,在美国,我们住在同一个街区。我父亲很早就告诉我,如果我想将来事业有成,一定要娶她做老婆。所以,我就去追她,送她花,送她礼物,我一直努力地让自己喜欢她,也让她喜欢我。” “你们俩确实非常般配。” “是的,一切都很合适,也很顺利。可是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如果真正爱上一个人,自己的心是不会听大脑指挥的,我没有努力去做什么,但是只要看见你,我就身不由已。”他用下巴摩挲着我的头发。 “我也是。可高展旗说,爱上你的女人,何止成百上千?”我得承认,高展旗的话始终让我耿耿于怀。 “而让林启正爱上的女人,从头至尾,却只有你一个。”他轻轻回答 从小小的窗口望去,我们飞翔在白云之上,繁星之下。我靠在他的胸口,数着他的心跳。每一秒都如此宝贵。 到了北京,已是晚上8点。 他牵着我的手走出机场,坐上了早已等候的车中。 我们度过了一个极愉快的夜晚,丰盛的晚餐,以及整夜的缠绵。 第二天,我在晨光中醒来,他依旧在我身边熟睡,俊美的侧脸令人心动。我蹑手蹑脚走进浴室,生怕惊醒了他。 可是当我走出浴室,却发现他已经穿好衣服,站在窗前接电话,脸色阴沉。 “不管怎样,我不同意这个安排。下午开会我也是这个意见!”他斩钉截铁地对着电话里说,然后“啪”地合上了电话。 他回转身,看见我,脸色稍缓,我问:“没事吧?” “没事。”他走过来轻轻拥抱我:“睡好了吗?” “睡好了。” “我得走了,10点的飞机,北京这边爱堵车。”他边说边走进了浴室。 我郁闷地躺倒在那堆还存有体温的被褥中,留恋不已。 他走出来,俯身看我:“不高兴了?” “嗯。” “舍不得了?” “嗯。” “下次我们再去别的地方,去远一点,去久一点,好吗?”他哄我。 “嗯。” “走吧,吃早饭去,我要去机场了。”他将我从床上拖起,拥着我走出了房间。 餐厅在二楼,窗明几净,阳光充沛,早餐品种异常丰富。我胃口大开,端着个盘子左拿右拣,堆成小山。此时转头找人,林启正已坐在靠窗的桌前,喝着咖啡。 我走过去,见他面前只有咖啡杯。“为什么不吃东西?”我问。 “没有胃口,喝点咖啡就行了。”他答。 “那不行,好歹吃点东西,我去帮你夹。”我放下手中的盘子,准备转身。 他牵住我的手:“不用,别浪费,你自己吃吧。” 我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以我的心情,真想无论如何塞点东西进他的嘴里,但他的态度,让人没有反对的余地。 我只能坐下来,好胃口也打了折扣。 他啜着咖啡,望着窗外,满腹心事。 “有什么事情吗?”我问。 他回神看我,答:“没事,早餐味道怎么样?” “不错,你要不要吃一点?”我继续游说。 “谢谢,不用了,你多吃点。”他说完,又望向远处,开始思考。手里的手机,不停地开开关关。 我吃到无聊至极。十分钟后,忍不住重提旧话题:“出什么事啦,你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他的思绪又被我拉了回来,但他好脾气地答:“没什么,公司的事情。” “或者你可以说出来,我们讨论一下,你们公司的事我也多少知道一点啊。” 他看着我,犹豫了几秒钟,说:“我爸要让我哥哥林启重回到公司任财务部总监,我一直反对,但看样子还是改变不了我爸的心意。” “他不是曾经挪用过公司的钱吗?”我问 “你知道这件事?” “听说过。” “所以,我坚决不同意他回财务部,根本没有办法监管他,谁知道他会不会干出同样的事来!” “你爸爸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前科,为什么还坚持用他?” “他是长子,他的母亲还在,日日找我父亲,要让她儿子出人头地。” 启正的话突然让我有些心酸,别人的母亲还在,还可以为了儿子去出头去争取,而他,只能靠自己。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鼓励道:“没关系,你是副总裁,比他大,盯他盯紧点,找到机会再下手‘卡’。”我另一只手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我的表现让他露出一丝笑容,他反过手来握住我的手:“邹雨,我知道我说这些话没有意义,但我确实想说,继承致林的家业是我的理想,我不能放弃,但是和你在一起是我的心愿,我也希望实现。所以,委屈你,耐心地等我,等我站稳脚跟,我一定会……”他突然停顿了下来,仿佛有话难以启齿。 “你会离了婚,再和我结婚。”我把他不敢说的话顺畅地说了出来。 他有些局促,但表情坚定地点了点头。 “如果到时候我没有结婚,我会考虑你的提议。”我正儿八经地回答。 听到我的话,他笑起来,眼角浅浅的鱼尾纹,让他多了几分感性。他凑近些,低声说:“爱过我的女人,不会再爱别人了。” 我用手轻拍他面颊:“别刺激我,小心我去试一试。” 他将我两只手都握在掌心,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给你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从他眼里看到强悍的意味,这是我在别人眼中看不到的霸气。林启正,一个向着权势顶峰努力的人,终不是普通的男人。即使他会焦虑,即使他会彷徨,但他依旧会想方设法将一切掌控在手中。 他的电话响了,他瞄了一眼号码,松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然后他起身,走到了餐厅外的阳台上,才将电话放到耳边。 我坐在桌前,虽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表情,他的口型。他在说英语,断断续续地,没有重点的,眼角眉稍间或露出温柔的表情。 是和一个女人吧?是和那个即将嫁给他的女人吧?我在心里暗自揣测。和我通电话时,也有这么温柔的表情吗?还是会更甜蜜?会笑得更开心? 我一直努力想要忘记那个即将到来的十月,但是,忘记,不代表它不会来临。 仿佛过了许久,他才回到座位上。 “吃好了吗?我要走了。”他催促我。 我直直地望着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你定在什么时候结婚?” 他楞住了,思忖良久,困难地回答:“十月十八号。” “哦,在哪边?”我问。 “什么哪边?”他反问。 “在哪边办酒?” “没有宴席,只是登记。” “哦,我本还想打个大红包呢。”我想开个玩笑,但听起来醋意浓浓。 “邹雨。”他再度紧握我的手,深深地看着我:“我和你之间,与这件事没关系。你不要去想它,OK?” 我努力露出轻松的笑容,朝他点点头,说:“是,我只是随口问问。走吧,你要迟到了。” 把他送上车,再看着车驶离酒店,我的心,有了些落寞的情绪。 回到房间,他昨日穿过的衣服还搭在沙发上,富家子的奢侈终究与众不同,他没有行李,昨晚在楼下的专卖店从头买到脚,然后,所有换下的衣服随手丢弃。我呆呆地靠在沙发上,头枕着他的衣服,衣服散发着我所熟悉的树林的清香,还夹杂着昨晚的红酒和香烟,就像梦一样。 “爱过我的女人,不会再爱别人了。”他说的话在脑中回响。我原以为,我可以掌控这场感情,但是,也许真如他所言,这场爱,远比我想象得更纠缠更无奈,而我,已是泥足深陷,欲罢不能了。 虽然他交待酒店将房间留到我离开北京那一天,但是,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间,又岂是我们这种打工一族长留之地。我退了房,拖着行李回到了顾问公司的宿舍。他换下来的衣服我舍不得丢,一并拖了去。晚上,我把它们洗干净,晾在了房间外的阳台上。浅灰色的衫衣,在风中摇摆舞蹈,我坐在床边,看到入神。 手机响,是他的电话。 “为什么不住酒店?”他劈头就问。 “不方便。”我答。 “我已通知酒店为你准备一台车。” “不用,我住在公司这里挺好,挺习惯。” “是吗?我想酒店住着舒服一些。” “谢谢。还有,你的衣服我没丢,洗干净了,回去带给你。” “好啊。从来没有女人帮我洗过衣服。” “难不成你自己洗?” “都是佣人、钟点工洗。” “那不是女人吗?”我抓到把柄。 “哦,更正,从来没有心爱的女人帮我洗过衣服。”他忙说。 “是从来没有心爱的女人?还是从来没有洗过衣服?你要说清楚。” “和律师说话可真费劲。是除了你以外,从来没有心爱的女人,更别说洗衣服了。满意吗?” “还行。在我的启发下,逻辑严谨一些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我竟有些欣慰,和我通电话,他想必是笑得更多。 “启正。”我喊他的名字,仿佛这是我的特权。 “是。”他回应我。 “我看见你的衣服在风里面跳舞,下次你带我去跳舞吧?” “好,下次我带你去欧洲,去巴黎,去伦敦,去维也纳,去威尼斯,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跳,好不好?” “好。” “邹雨……”换他喊我的名字。 “嗯?” “要开心好吗?不想看到你因为我变得不开心。” “好。” “早点回来。”他叮嘱道。 我合上电话,继续望着那件跳舞的衬衫,心想,去欧洲跳舞,真美啊,可是,真想在中国跳,在大街上跳,在全都是熟人的PARTY上跳,那才是我最盼望的。 我在北京一呆就是五天,归心似箭,无奈调解总是费时费力,迂回曲折,难以迅速了结。以致于后来为了撮合双方达成协议,我开始做自己一方的工作。 林启正的电话倒是常有,但往往极短,他的忙碌,不是我能设想。而我,从不主动打电话给他,或许是心虚吧,生怕会令他在不适当的场合感到局促。 走之前的那天下午,雨下得很大,我坐公司的车去法院参加证据质证会。车开在半道上,突然小巷里蹿出一辆自行车,司机紧急刹车,幸好没有撞上。师傅摇下窗玻璃,对着那人用京腔破口大骂。 我的手腕因为用力撑住前面的座椅而抵到生疼,突然间,回忆起那个暴雨的傍晚,曾经坐在林启正的车上,遇见同样的事情。想起了他在雨中混身湿透的样子,想起了与他共撑一伞的片刻,想起了他当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了我和他之间,那么强烈的吸引与抗拒,一时间,思念变得格外炙热,我耐不住,竟壮着胆拨通了他的电话,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或许,是个惊喜。 “喂……”他的声音很清晰,但背景嘈杂,仿佛有人在大声讲话。 “喂……”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也只好回了一声。 “有事吗?”他的话很官方,完全没有感情色彩。 “没什么事。”我只好答。 “我在开会,待会再和你联系。”他说。 “好。”我答。 他随即挂断了电话。我完全能够想象,他在会议桌前,将电话摆回在桌上,然后正襟危坐、若无其事的样子。 此刻,我望着车玻璃上划下的雨痕,心情一时低落,不能怪他吧,当然不能怪他。但是当我发现我不是他最重视的那一部分的时候,我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失望。人的心,总是贪得无厌。 半个小时后,当我坐在法庭上,与对方交换证据时,手机在桌上震动。他打过来了。 我没有接,仿佛想告诉他,我也有更重要的事情。 手机不停地震动,一个,两个,三个,终于停止。然后,有一条短信发了过来:“sorry,I’mverybusy.I’llcallyoulater.” 他不会用手机发中文,我曾经为此遗憾,少了一个时尚的传情方式。但是现在看来,他绝不是可以坐在那里,带着笑抱着手机你来我往的人物。 晚上十点,他的电话又来了。 我还是接通了电话,毕竟已不是初恋的少女,即使有不满,也懂得要留个尺度。没有男人喜欢过于娇纵的女人。 “生气了?”他温柔地问。 “没有,电话调到震动档,放在包里没发现。”我撒谎。 “那为什么不打过来呢?” “怕你不方便。”我淡淡地说。 “对不起,你打电话时,我正在听物流公司的赵总汇报工作。” “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忙。” “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你从来没打过,除了那时为了工作的事。”他终于说了这话。 我笑了一下,有些勉强。 “对了,赵总说,邹月想辞职。问我该如何处理。”他说。 “想辞职?我没听她说啊。”我有些惊讶。 “你问问她,如果另有高就,我可以处理一下。” “有熟人就是不一样。”我感叹道。“想当年,我找你说了多少好话。” “你那样子,可不像来找我说好话的,倒像是来找我打架的。”他笑道。 “是吗?我很凶吗?” “是啊,而且后来你在电梯里说左辉是你前夫,真把我吓到。” “我是个诚实的人。”我有些尴尬。 “真嫉妒他,比我先遇见你。”他忽然说。 “会有区别吗?” “当然,如果让我早几年认识你,我的安排会完全不同。” 我默然。这个话题,没有讨论的意义。 “案子进展如何,该回来了吧?”他很敏感,马上改变了话题。 “明天的飞机。” “什么时候到?” “下午四点。” “哦……我可能没有空来接你,到时安排一台车过来。” “不要!”我急急地推辞:“不用接!” “有人接你吗?” “没有,我又没什么行李,自己找个车就回来了。” “邹雨,为什么你总是拒绝我的安排?” “我自由惯了,不用别人照顾。”我答,但实际上,我内心所抗拒的,是这种安排背后的所代表的东西,他的权势,他的财富,那些,不是我应该享受的。而我,又怎能跟他说我真实的想法? 他仿佛有些无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只是想讨好你,但是看来讨好你很难。” “现在,你应该不需要讨好我了吧?”我有些暧昧地说。 “不。”他温柔地回答:“对你,我永远都在想该怎么讨好。” 我笑了,笑得甜到心里,原有的一丝怨气早已烟消云散。这个男人,高高在上,腰缠万贯,竟能俯下身来对我说出这等谦卑的话,不论是真是假,都已让我满足。 和他缠绵地说了再见以后,我挂记着邹月的事,打通家里的电话,没有接。我又打邹月的手机。 响了很久之后,邹月接通了电话:“姐,你回来啦?”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亢奋,背景有音乐的声音。 “没有,明天才回来。这么晚了,你在哪里?” “我在泡吧,姐夫带我来的,我还碰见了高哥和他女朋友。” “你怎么跟他们搞在一起,快点回去。”我听得皱起了眉头。 “好,待会儿就回去。” “听说你要辞职?搞什么名堂?” “我这边笔试过关了,姐夫说帮我想办法过面试,所以我得辞职啊。” “还没搞成的事,你到处去宣扬什么?万一进不去呢?” “姐夫说没问题啊,姐,你怎么知道我要辞职?” “我当然有办法。”我搪塞道,然后命令她:“你早点回去,11点到家,到时候我给家里打电话。” “好,对了,姐,高哥的女朋友挺漂亮的,他还说你把他甩了,哈哈哈,你和他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别听他瞎说,你记得早点回去,别喝多了酒。” “好好好!”邹月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我无奈地摇摇头,忽然有些担心高展旗酒过三巡后说出不该说的话,操起电话想警告他,但再一思量,又放弃了这个打算。我能怎么说呢?我有什么立场呢?我不过是个被高展旗捉到的贼,无话可说,只能听天由命。 如果说在林启正那边,江心遥是个雷区,在我这边,邹月就是个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便会引爆。我能做的,只是祈祷这一天晚一点到来。

我走出机场的出站口,看见了傅哥在人群中对我挥手。 我朝他走去,他也迎过来,接下我手上的行李。 “不好意思,辛苦你跑一趟。我说了不用接的。”我抱歉地说。 “林总的好意,你就领了吧。”他答。 我只能微笑。 坐上车后,傅哥拨通了林启正的电话,报告已接到我。随后将电话递到我手里。 “一路还好吗?”他在电话里问。 “还好。谢谢你。”我说。 “我们之间,好像谢谢说得太多了。”他答。 “那就不谢啰。”我马上转弯。 他笑,然后问:“晚上有时间见面吗?” “我答应了邹月回去吃晚饭,我弟弟也要回家,吃完饭后再和你联系吧。” “好的,再联系。”他挂断了电话。 这时,车子已飞驰在高速公路上,我把手机递还给傅哥。 傅哥带着笑对我说:“最近感觉怎么样?” 我竟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还好。” “邹律师。”傅哥很郑重地说:“我要谢谢你。” “为什么?” “说实话,我跟着林总也有好多年了,从来没有见到他像现在这么高兴过,你真的是他的有缘人。” “如果不是傅哥你说的那些话,我和他也不会有今天,也要感谢你啊。”我发自内心地说。 “虽然他们都是有钱人,但是过得其实很辛苦,不是事事都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所以,你要多体谅他,有时难免也会受点委屈。”傅哥认真地说。 “没关系,我知道他的难处。” “唉……”傅哥突然叹口气:“林总的今天也是自己一步一步搏回来的,我记得他那时刚回国,进公司做事,也受了很多脸色,你知道,他妈已经不在了,没有人帮他说话,林董原来的大老婆和现在的老婆都是厉害角色,哪里容得下他,林启重更是不停地踩他。逢年过节他都是一个人,真可怜,有时过年我还把他带回家去吃年夜饭,不过幸好他挺过来了。” 听到他这话,我也陡生同情之心,“他爸爸难道不喜欢他吗?”我问。 “这么多儿子老婆,他怎么喜欢得过来啊?况且他有时候也夹在中间难做人。林总自己很努力,很有才华,现在也算是出头了。” “他与江小姐的婚事也很重要吧?”我忍不住问。 “那当然,我记得他去年正式与江小姐谈朋友以后,林董对他的态度马上就变了,经常把他带在身边见客人,以前都是带着他哥哥。做生意的人,就是这么实际。儿子重要,生意更重要。有了江家的的支持,林家的事业肯定更发达,你要知道,江小姐是独生女,以后江家的一切都是她的。今年定了婚事后,马上又升了林总做副总裁,这也是做给江家看的嘛。” 听到傅哥的话,我只觉难过,在这场庞大的持久的家族生意里,我又算得了什么? 也许是看到我不悦的表情,傅哥马上说:“不过,我看林总和江小姐在一起,哪像两个谈恋爱的年轻人啊?坐在一起隔得老远,说话也是客客气气,不停地三克由、三克由。” 傅哥说起英文来,生硬而且怪腔怪调,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傅哥也不好意思,“呵呵”地露出憨厚的笑容。笑完后,他继续说:“林总对你,真是很用心,有时候看他望着你的眼神,我都很感动。所以,钱多钱少都不重要,关键是两个人要有缘份,而且要珍惜这种缘份。” 我点点头,傅哥的话很朴实,很真诚。缘份确实是可遇而不可求,但这中间也分个三六九等啊,并不是每个缘份都能善始善终,我在心里惴惴不安地思量着。 我回到家,打开房门一看,客厅里一片狼籍。衣服、食物、说不出名字的纪念品,甚至还有一个牛头赫然摆在桌上。邹天和另一个从未见过的男生在沙发酣然入睡。看样子,西藏之行收获颇丰。 我没有吵醒他,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间收拾行李。打开箱子,首先看见林启正的那几件衣服,我赶紧拿出来,收在了衣柜的最低层,心想,找机会尽快还给他,放在家里太不安全。 晚上,邹月回来,我和她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搞了一大桌菜,那两个家伙居然还在熟睡。我对邹月说:“去,把他们俩弄起来。”、 邹月也真不含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口哨,凑近邹天的耳朵,猛吹了两声。邹天在梦中吓到直接滚到地上,邹月和我哈哈大笑。 我说:“起来吧,吃饭了。” 邹天懵懵懂懂地踢了踢他的朋友,两人擦着眼睛坐在了桌前。 这两个家伙许是饿疯了,不一会儿功夫,一桌菜吃得一干二净,剩我和邹月瞠目结舌。 睡饱吃饱后,邹天终于有力气说话了。“大姐,二姐,忘了介绍,这位是丁甲,我导师的儿子,现在在学校化学系当老师。我大姐,邹雨,律师,我二姐,邹月,会计。” 那个男生腼腆地站起来与我们打招呼。虽然他与邹天都被西藏的太阳晒到一脸暴皮,但看得出是个斯文有家教的男孩子。 我想起这就是邹天提过,要给邹月做介绍的那位,望向邹天,他朝我眨眨眼,我们俩心领神会。 我笑容可掬地对丁甲说:“你好,你的名字好有趣,是甲乙丙丁的丁和甲吗?” “是。”他答:“我姓丁,我妈觉得这个姓成绩太差,所以在后面给我加了个甲。” 我拍手哈哈哈大笑:“有意思。”——看来他父母也颇有幽默感,这样的家庭我喜欢。 邹月毫不知情,一边捡着碗里的剩菜塞进嘴里,一边随着我们傻笑。 我望着邹月,暗想:求你了,看上他吧。 一晚上,我表现异常活跃,不断寻找话题,让这两人都能有表现的机会,而且西藏之行,无疑成为整晚的焦点,当大家头靠头聚集在邹月的电脑前欣赏那些照片里,我几乎有一种成功的预感。邹月长发拨肩,眼神迷离,文静内秀,应该是男孩心中的首选对象。 不知不觉到了10点钟,邹天和丁甲扛着行李下了楼,我一路送他们,一路盛情邀请丁甲有空再来玩。 走到路边,我们三人都探头寻找着空驶的出租车。忽然一辆白色小车停在我们旁边,左辉从车上走了下来。 “姐夫!”邹天大声喊。我在他身后狠踹他后脚跟一下。这些家伙,好象有意不改口。 “小天,回学校去?”左辉问 “是。” “我送你们吧,这么晚,不好叫车。” “好啊,早听二姐说你买了车,一直就想坐坐。”邹天毫不客气,说完就往车上爬,丁甲也跟着上了车。 我只好对左辉说:“辛苦你了。”转身准备回家。 左辉从我身后追上来说:“邹雨,邹月那件事,我明天约了主管人事的李局长吃饭,你也认识,就是我原来的老处长,你也一起来吧。” “不用了吧,我们一起去不合适。”我犹豫着说。 “没什么不合适,我们之间的事,李局长又不是不清楚,你去,显得更有诚意一些嘛。” 他说得也有道理,为了邹月,我只好不要脸面,与前夫一起出行。于是我说:“好吧,明天你告诉我具体地点。” “我明天来接你吧。”看得出,我的让步让他很高兴。 我横他一眼:“不用你接,我自己去。” “好,好,我明天打你电话。”他说着,返身回到车上,开着车向学校方向奔去。 邹天和丁甲摇下车窗,向我挥手道别。 回到家里,邹月涂着一脸的面膜,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进来,对我说:“你的电话一直在响。” 啊,林启正,一定是他。我仔细看小月的表情,涂着面膜,看不出所以然。 我走回房里,放在梳妆台前的手机上显示出4个未接来电,全部都是一个号码。好险!想必她没有多事去看我的电话。 我关上房门,回拨过去。第一句话就问林启正:“你打了我几个电话?” “没记错的话,是四个吧,怎么了?”他很奇怪。 我暗松一口气:“我把电话放在家里了,担心被小月看到。” “我知道我不在你的电话簿里,上面应该不会显示我的名字。”他答,没想到他观察如此仔细。 “可是万一她记得那是你的电话呢?” “我还是那句话,防不胜防,她早晚会知道。” “越晚知道越好。” “好吧,以后我们都小心点。”他答,转口问:“今晚忙什么?我一直等你电话。” “邹天带回来一个大学老师,给邹月介绍对象,我一直在招待他们。” “成功了?” “还不知道,应该有希望吧。” “可不要看上你了,像我一样。”他笑着说。 “不可能,那是个小男孩。” “对了,我换车了,换了台吉普车,黑色的陆虎,牌照是66888。” “原来的车挺好的,为什么要换?” “没什么,开久了,想换换。”他轻描淡写地说。 “奢侈!”我叹道。 “早点休息,我也回家了。”他说。 “你还在外面?” “我一直在办公室。” 想必是为了等我,我很抱歉地说:“对不起。” 他连忙阻止我:“不要说对不起,也不要说谢谢,说得太多了,会显得陌生。” “该说的时候还是想说啊。”我无辜地说。 “换别的方式吧。”他悄声答。 我不由地笑起来,男女之间的对话,说着说着就有些暧昧,但这就是恋爱里的小趣味。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也许,乐观地想,从邹月的恋爱开始,一切都会有转机吧。 第二天一早,天气明朗。 我坐的出租车正停在星巴克的门口,下车时,我力图让自己姿态优雅一些,甚至还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拂了拂头发。 但是,我的眼睛寻遍了星马克靠窗的每一个位置,没有看见林启正的身影,路边,也没有一辆什么66888黑色的吉普车。我不甘心,又走进星巴克仔细找寻,还是没有。这家伙,想必是那日被我撞见,不好意思再玩这种守株待兔的把戏。 不过,还真有些失望,毕竟已有好几天没有见面。 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张红色的请柬。 我打开信封,首先看见的是请柬上的婚纱照,小两口脸贴脸依偎在一起,其中一个居然是——高展旗! 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打开请柬,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高展旗、白丽订于9月28日中午12:08在君皇大酒店二楼宴会厅举行婚礼。” 白丽?何许人也?听都没听说过,这也太快了吧。 我把请柬丢回到桌上,不禁哑然失笑。一时间,我的心态极之复杂。虽然我从来没有认真面对过他的感情,但他站在我身后对我说的那番话,毕竟让我无法忘怀。可是,说完之后,他转身就与其他女人喜结连理,这也未免太过讽刺!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吗? 正想着呢,高展旗敲门走了进来,以往进我的办公室,他什么时候敲过门?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看了吗?”他对着红色请柬努努嘴。 “看了。”我镇定自若地回答。 “有什么感想?” “为你高兴呗。” “我还以为你会有点失落呢?”还好,他又恢复了几分的油腔滑调。 “为你失落的大有人在,轮不到我。”我答。 他划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我对面:“交给你三个任务。” “说吧,理当效劳。” “第一,那天帮我收礼金。” “没问题。” “第二,帮我借两台奔驰接亲。” “两台?”我瞪大眼:“我一台都借不到,我不认识开奔驰的老板!” “你不认识,有人认识啊!”高展旗用很暧昧的口气说。 “别人认识你找别人,找我干吗?”我不悦。 “我跟那个别人说不上话,你就不同啦。” “高展旗!”我严肃地说:“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请你尊重我,不要这样和我说话!” “好好好,我自己去找他。”高展旗让步:“他们公司里就摆着好几台呢。” “那是你的事。” “但第三件事,就请你一定帮忙,千万不要生气!”他表情诚挚地说。 “那得看是什么事?”我双手怀抱胸前,示意有所防备。 “你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势利,就是这么看人来,你的朋友有档次有水平,你也就跟着上档次上水平,如果你混得都是些出不得台面的朋友,你也就被人瞧不起。尤其是像我们做律师这一行,就是拼谁的人脉足,谁的背景厚……”他开始滔滔不绝。 我大概听出了他的意思,举起手打断他的话:“行了行了,你要我干什么?直说。” “请林启正务必出席本人的婚宴!”他也不含糊,直截了当。 “你发张罚款单给他不就结了?” “错,据我所知,林启正极少参加此类场合,更何况我跟他关系一般般。” “他又不是国家领导人,为什么一定要他到场?” “他牛啊!他有神秘感啊!平时从不出席此类场合,我结婚他却来躬逢盛会,说明我和他关系非同一般啊!” 我看着高展旗,深感无奈:“老高,我们不就是一个小律师,有必要这样吗?” “律师,不就靠面子吃饭吗?谁面子大谁吃得多。那些个小法官小庭长什么的,见我和大老板这么深的关系,还不对我另眼相看?以后还指望我给他们找案源完成任务呢!” 我望着他,无话可说。 他双手作揖:“求你了,帮我去和林总说说。你一句话就能摆平的事……” “高展旗!”我讨厌他总是把我和林启正联系起来,连忙喝断他。 他却充耳不闻,继续说:“真的,邹雨,帮我这个忙!只要他能来,我特赦你不用打红包。” “你自己去和他说嘛,扯上我干吗?” “我和他说不上几句话,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根本没办法沟通。”高展旗有点气急败坏。 会吗?我心想。我一直觉得他算是不摆架子的老板,难道他在我面前表现得不一样吗? 高展旗将身子靠向椅背,摆出一副懒洋洋的姿态:“邹雨,我开始真的很不服气,觉得自己等你这么久很冤,如果你是嫁给他,那我甘拜下风,但你……”他把后句话吞了下去。 我瞪着他,倒看他说出什么好话来。 他挪了挪脚,继续说:“我一腔愤怒,跑去找他,结果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和邹雨之间的事,不需要与你讨论。真他妈牛!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更气了,真想他妈的不在他手底下做了。结果后来,我一个朋友说的话点醒了我,那个女的也知道林启正,我问她,如果林启正和高展旗,你选谁,那个女的想都不想就说,‘如果选择题里有林启正,不管是在A、B、C还是D,他永远都是正确答案。’” 高展旗猛地一拍桌子;“那一句话,让我彻底想通了,我和他去斗气,真是何苦。不如感谢老天,让我有一个与他关系超铁的朋友,对我更有好处。所以,现在,对你的选择,我完全没有意见。” 听着他的话,我只觉惆怅,林启正,在我看来,是爱,在别人看来,却只是金钱与权势。 高展旗还在说着:“所以,邹雨,你有义务改善我和林启正之间的关系,这次婚宴,就是启——动——仪——式!” 我正准备在回他两句,电话响了,左辉打来的。 “晚上在哪里?”我问。 “天一酒店如意包厢,我约了6:30。” “又是天一,腻不腻啊,这个城里没别的地方吃饭吗?”我抱怨。 “领导都爱吃那里的鲍鱼嘛。” “好吧。” “要不我顺路过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 我这边说着,高展旗那边用一种万事皆明的暧昧表情退出了办公室,一路退一路用口型对我说:“别忘了让他来!”他定是以为我在和林启正通话。我无奈地摇摇头。 下午我准备出发去天一酒店时,林启正打来电话,我抱歉地告诉他晚上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应酬,正巧他说他也要陪客人吃饭,于是两人约好了晚饭后见面。 我前脚进了包厢,左辉和李局长后脚也到了。李局长一直是左辉的领导,与我算是熟人,所以见面分外热络,三人相谈甚欢,关于邹月之事,他也满口应承尽力帮忙。 酒过三巡之后,李局长开始做月老,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邹,左辉呢,是个好同志,工作认真,作风严谨,大有前途嘛。以前,他走过一些弯路,这也是我这个做领导的教导无方,监督不够,责任主要在我。不过年轻人,犯点错误是难免的,你也要放宽心,宽宏大量原谅他,给他一个机会。我知道,他对你一直是有感情的,也一直没有忘记你。破镜重圆,那也是一件好事啊。好不好?”他边说还边拍我肩膀。 我无话可答,只好陪着笑脸不住地点头。 左辉坐在一旁,低头喝着闷酒,好象说中了心事。 幸好此时李局长的电话响,方才解了这场困局。 又闲聊了片刻,我提议请李局长去洗脚,李局长连连称好。左辉站起来走出包厢,我估计他准备去结账,忙跟了出去。 他果真走到前台掏钱包,我冲上去阻止他:“不用,不用,我来。” “没关系,我来是一样的。”他执意从钱包里取出信用卡。 “不!不!这是我妹妹的事,怎么能让你出钱!”我按住他的手,也从钱包里掏钱。 正当我们拉拉扯扯,热乎得不得了的时候,忽然我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林启正与一帮人从前台边的楼梯上走下来,正看到这一幕。 我心里一阵发慌,心想恨恨地想,那里这么巧,跟演电视剧一样。 林启正离开人群,径直朝我和左辉走来。好几天没见他了,猛一碰面,总有些心动。他看来也喝得不少,脸色有些发红。 “左处长,好久不见。”他首先与左辉握了握手,然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左辉忙说:“林总,前两次去你们公司,想见你,可惜不巧你都在出差。” “真不好意思,改日我专程请左处长来公司指导工作。” “不敢不敢,只要林总有空时能接见我们一下就行了。”两人开始打起官腔,听在我耳里,真有些难受。 “你们今天也在这里吃饭?”林启正问。 “对,请一个老领导。” 林启正扬头对前台的服务员说:“记在我帐上。” 左辉忙说不用,林启正哪由他推辞,率领那帮人扬长而去。 我杵在那里,从头到尾,面无表情,一句话也没说。 左辉耸耸肩,对我说:“也好,有大老板买单。” 我勉强地挤出笑容,点点头。 过了不久,我和左辉搀扶着已是半醉的李局长走出天一的大门,左辉让我扶着李局长,他去将车开来。 我站在门口,用力支撑着李局长左右摇晃的身体,无意中发现,正对着大门口是一辆体积庞大的黑色吉普车,牌照号码66888。 然后,我依稀看见林启正端坐车内的驾驶座上,黑暗的车内,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左辉的车此时已停在了我们身旁。左辉下车来,将李局长扶上了后座,我无法,只好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驶离酒店,我的电话响了。 “你一定要坐在他旁边吗?”林启正在电话里问,口气相当生硬。 “不是。”当着左辉和李局长,我无法正面做答。 “你还要去哪里?” “我还有事。” “还有什么事?”他追问. “我再和你联系。” “那好,我等你电话。”他率先挂了机,表现出明显不满。 我将手机放回包中,心中也有些烦恼,想到令他不快,竟有些自责。 “谁啊?”左辉不识时宜地问。 “不关你的事!”正赶上我的气没处发,狠顶他一句。 他倒是无所谓,依旧说:“邹雨,李局长是我的老领导,对我最了解,他是一番好意,我别见怪。” 我回头看李局长,早已瘫在后座上不醒人事。 “李局长也是为我们好……”左辉继续说。 “左辉!”我打断他:“如果你以为我一直一个人,是为了等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这句话噎得左辉半晌没出声。过了许久,他惴惴地问:“我们之间,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没有,一点可能都没有!”我狠狠地回答。 “我会等在你身边,等到你原谅我的那一天。”他竟说。 我忽然想笑,男人总是这么容易地说永远,高展旗、左辉、还有林启正,都一样,而女人,如我,只选择我愿意感动的那句话。 “送李局长回家吧。”我提议。 我和左辉,加上李局长的儿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李局长弄上了楼。 回到车边,我从车里取出包包,对左辉说:“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这么晚了,你还去哪里?要不我送你。”左辉奇怪地说。 “不用了,我自己去。” 左辉只好开车离去。见他的车消失在视线里,我拨通了林启正的电话。 “喂?”他答。 “你在哪里?”我问。 一辆车急刹在我身边,竟带起一阵风。原来他一直跟着我们。 摇下车窗,他示意我上车。 我坐上车,见他表情依旧不悦,摇起车窗,将车向前开去。 “怎么换台这么大的车,贴得黑乎乎的,外面看里面什么也看不到,像部装甲车。”我顾左右而言他,想活跃气氛。 他不答,只望着前方。 “今天是为了小月的事,小月在考税务局的公务员,笔试过了,只差面试这一关,左辉请他们主管人事的副局长吃饭,打打招呼。”我只好正面解释今天的晚餐。 “想进税务局,为什么不找我!何止是税务局?邹月想进哪个机关,我不能办到?”他开腔了,但声调有些不满。 “前面报名考试什么的,都是邹月自己做的主,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昨天说起这件事,我就想着能搞成更好,反正李局长我也认识,所以就答应来吃饭啰。”我进一步解释。 “你昨天和左辉在一起?你不是在帮邹月介绍对象吗?”他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没有啦,送邹天他们下楼的时候,碰见他,说起这件事。” “那么晚?怎么还会碰见他?” “他就住我们楼下啊!” 他没再言语,车正停在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时,前面的车起步缓慢,他皱着眉,用力地按响喇叭,这车笛音极怪,吓我一跳。 “下次还需不需要陪局长吃饭?”他突然问。 “应该不用了吧。” “或者他再想办法把你弄进去?” “你说什么呢?”他的话让我有些不快。 “为什么我的好意你都不愿意接受,而他帮的忙你又这么配合呢?”他忽然大声地责问我。 我一时口拙:“启正,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明知道他对你有别的想法,你还和他同进同出,拉拉扯扯,你这样是在鼓励他吗?”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 “可是我已经明确地拒绝他了。”我无力地分辩。 “可是你也明确地拒绝过我啊!”他紧跟一句。 我理屈词穷,甚觉委屈。突然,我的逻辑转过弯来,转头冲他大声说:“我想和谁在一起,就可以和谁在一起,你凭什么管我?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换作他一时楞住。这时,路上又一个红灯,他急踩刹车,车早已超出停车线老远,停在了路口上。绿灯通行的车在我们的车周围乱成一团,猛叫喇叭。 他不管不顾,眼睛只盯着前方。 我也不再说话,缩坐在座位上。 忽然,他黯然地说:“就是因为我没有资格管你,所以,我很害怕会失去你。” 我望向窗外,忽然发现眼前一片模糊。 他伸手过来,将我揽入怀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样的爱情,真是让人辛苦。 他载我回到他那个简陋的家,俩人在忧伤的情绪中激吻拥抱,直至高xdx潮。 他留我过夜,我坚决不允,这仿佛是一条底线。 凌晨两点,他将我送回了家。我经过左辉的窗前,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我在睡梦中被高展旗的电话吵醒:“小姐,八点钟了,还在睡觉呢?快起来快起来!” “干嘛?你又不是今天结婚!”我睡眼惺松,口齿不清。 “救急救急,刚才高院通知我,长山公司突然同意调解,让我九点钟过去开调解会,这边致林今天上午有个项目签约,也是九点钟。我只有一个人啊,两边都约好了,你帮帮忙,去致林顶一下吧。” “我不,我去高院!” “嘿!那可不行,我可花了大功夫才换来今天的调解会,搞成了的话,百分之十的提成,怎么能便宜了你。” “那是这样,我今天帮你去致林,百分之十里面我得百分之五。” “百分之二?” “百分之四?” “百分之三?” “成交。”我一拍被窝,坐了起来。 “你够狠!”高展旗恨恨地说:“下次别求我!” 我笑:“在我拿到那百分之三以前,打死我也不求你!” 挂了电话后,我已彻底清醒。走进卫生间洗漱更衣。 九点差十分,我已到了致林一楼,进大厅前,回头看了看前坪,一台车也没有,林启正想必还没来。现在走进这个地方,忽然感到几分亲切,或许因为我爱的人,日日在此驻守,因此,我也有了别样的情怀。而警卫也已认识我,向我点头微笑,不必如初来者一般,查验证件核实身份。 电梯口已经有不少人在等,我的手机响,欧阳部长在电话里问:“邹律师,今天是你代高律师来开会吗?” “是的,我已到一楼。” “好的,我们在七楼会议室。” 我答应着。忽听旁边有熟悉的声音,转头一看,林启正与两个老外走了过来。 他也正好看见我,眼中露出喜悦的表情,但嘴里仍在与老外叽哩呱啦说着话。 旁边的人都恭敬地与他打招呼,他也敷衍地点着头。而我却大模大样地转回头,作陌生人状。心里有些窃喜,今时不同往日,终于不必如此毕恭毕敬。 电梯门开了,他照例有风度地请所有女性先上,我站在角落,靠着梯壁,他陪着老外也走了进来,有意无意地,正好站在我的旁边。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十分安静,忽然,有人悄悄握住我的手,我抬头望他,他装作若无其事,眼睛望着上行的电梯,脸上却隐隐浮现出笑意。 一时间,我的心里,因为这秘而不宣的爱情而充盈着幸福,只能隐忍再隐忍,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泄露天机。 “叮”,电梯停在了五楼,他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心,仿佛在说再见,然后,随着客人走出了电梯。我看着他的背影,真有些恋恋不舍。 电梯门合上之后,一个女孩忽然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低声对另一个女孩说:“不行了不行了,我一见到小林总就发晕。” 另一个女孩用力捅她一下:“那你就干脆直接晕到他身上。” 两个小姑娘笑成一团,听着她们的对话,我心里竟有了几分满足,虚荣心,哪个女人没有呢?更何况爱上林启正,和被林启正所爱,无论如何,都应该算是件让人得意的事吧。 于是,我带着飘飘然的心情,走进了七楼会议室。 签约十分顺利,一个一百万的小项目,对于致林来讲,是可以由部门经理签字作数的,所以,大家都十分轻松。 事毕,欧阳部长留我吃中餐,被我婉拒。我宁可回办公室吃盒饭,十分钟解决问题。 乘电梯下至一楼,走出电梯口,我突然看见林启正的父亲林董站在对面,心一虚,低头快步走开,余光瞟见他正在听一个手下汇报工作,心存侥幸地想,想必没有注意到我,即使看见了,只见过我一面,他应该不会记得我是谁。 然而没走出两步,他却在我身后喊:“请问是邹律师吗?” 惨,被活捉!我只好转过身,挤出笑容说:“林董,您好!见您在听汇报,不好意思打扰您!” “没关系,你今天过来是……?” “一个工程上的电梯项目签约,我过来参加一下。” “可是我听说你现在不负责我们公司的法律事务了?”这个太上皇,还真门清。 “对,由我们所的高律师负责,但他今天临时要参加高院的调解会,所以我来帮他的忙。”我解释道。 林董点头,没有继续提问。我心里暗想,测验结束!于是,恭敬地对他说:“林董,那我先走了。”说完,转身欲溜,恨不能即刻消失。 “邹律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我有事找你!”林董突然发话。 睛天霹雳,一时炸到我六神无主,太上皇何时有事需要找我?工作上的?不可能啊!他从不过问具体经营!生活上的?难道,难道,难道……? 我随着他走进电梯,他仍在与手下讨论工作,但我已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大脑正高速运转,设想着他找我谈话的种种可能,他是已经知道我和林启正的关系,还是隐隐听到一些风声,我是应该装做无辜全盘否认,还是干脆勇敢一点承认事实?如果他羞辱我的尊严喝令我离开林启正,或者像那些电视剧里一样,抽出一张巨额支票换取我的退出,我是该义正辞严表示爱情至上,还是楚楚可怜地接受安排?…… 真想打个电话给林启正,或者多么希望他的电话会在此刻响起,真渴望在这个时候听见他的声音,当电梯经过五楼时,我又在盼望着会听见“叮”的一声,然后林启正站在门口,正撞见我如待宰羔羊般站在他父亲身边,豪迈地救我于水火之中…… 但是,祈祷总是无效,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幸运的巧合,电梯仿佛在瞬间便直上九楼,而我,也仿佛在瞬间便来到了林董宽大无比的办公室里。 比起林启正的办公室,林董的办公室可称得上是富丽堂皇,全套的红木家具,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名人字画。我站在办公室的中间,努力提醒自己:邹雨,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林董坐在了宽大的办公桌前,然后,伸手示意我坐在他的对面。看上去他表情和蔼平静,似乎不像是要与我为难。 “邹律师做这一行很久了吧?”他开腔寒暄。 “有五年多了。”我谨慎地答。 “上次看你做的那个合同,很专业,你应该会大有前途!” “谢谢林董夸奖。” 我心知不妙,开始夸奖,其后必有为难之处。 林董的表情倒是始终如一,他微笑的样子与林启正极象,想当年,也应该是相貌不凡的青年才俊。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林董突然走入正题:“你和启正在一起有多久了?” 不出我所料,果然事已穿帮,但预料到,不代表已想好答案,我一时语塞,脸却变得绯红。 而林董,微笑地看着我的窘样,竟也不再言语,仿佛不等到我的答复势不罢休。 过了许久,我回过神来,说了一句权宜之话:“林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当然明白。你是个聪明人。” “我认识林总有快半年了,在致林工作也有一段时间……” 林董打断我:“邹小姐,不必说那些,你告诉我,你爱启正吗?” “我……我……林董,可能你误会了……我和林总没有什么,只是朋友……”我下意识的作着无力辩白。 林董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然后从中抽出一沓照片,轻轻摆在我的面前。 我将视线投向那些照片,然后我看见,我和林启正,在餐厅,在飞机场,在车上,在路边,有拥抱,有亲吻,有手拉手,有对视而笑,甚至还有一张,星巴克的落地窗前,林启正微笑着伸手抹去我唇边的泡沫。 我震惊地看着那些温馨的画面,只觉毛骨悚然,居然一直有人在我们身边,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将谴责的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林董,不论如何,他也不必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儿子。 林董见我的神情,轻轻朝我摆摆手,说:“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意思。” 我更奇怪了,那会是谁?江心遥? 看出我的疑惑,林董继续说:“就在前几天,有人送来这些照片,开价两百万,否则就将照片寄去香港给江家,让启正和心遥的婚事泡汤。通过黑道白道很多关系,讨价还价,最后,这些照片花掉了80万。公安局早就说过有人计划要搞我林家,没想到是通过这种方式。”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他说的事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现实中,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林董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邹小姐,你和启正在一起怎么搞,我都懒得管,男人在外面有几个女人,这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我们和江家的婚事,是绝对不能出差错的,如果出了差错,赔掉的是我林家的家产。” “所以,如果你是想要点钱财,找个靠山,过点好日子,那你们俩尽量低调一点,注意影响,如果真的有什么爱情,还想着将来在一起,我劝你尽早打消这个念头,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诉你,江心遥是江家的独生女,谁娶到她,谁就是江家未来的继承人,启正好不容易才达到这个目标,你千万不要坏了他的好事。而且,江心遥的父母身体健康,活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在这之前,启正绝不可能和她离婚。” 他的话深深刺伤了我的自尊心,我反驳道:“您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启正给我什么,我不是为了他的钱,也不是为了要一个什么名分。” 他扯着嘴角傲慢地笑了笑:“那就好!总之,你不要逼启正,你如果逼他,就是害了他。启正是我最喜欢的儿子,我也想把家业交给他,但是,他致命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如果你逼他为了你放弃江心遥,那就是逼他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我被激怒了,腾地站起来,盯着这位高傲的老人,一字一句的说:“我不会逼他,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从他身上,从你们林家得到什么,您大可放一百个心!” 他也注视着我,忽然问:“你见过他手上的伤吗?” 我一时怔住,回想了一下,启正手上确实有些浅浅的伤痕,于是我点点头。 “他怎么向你解释那些伤?”他又问。 “他说是小时候打架弄的。” “他骗你。他的母亲因精神抑郁而投河自尽,他当时只有十二岁,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很长一段时间里精神上也很混乱,那些伤痕,其实是他自己用刀片自伤的结果。我送他去国外,花了不知多少钱,想了不知多少办法,才将他救过来。所以说,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林董嘴巴一张一合。 林董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邹小姐,我并不想让你难堪,也不想强迫你离开启正,虽然启正没有和我谈过你,但我也看得出,启正自从和你在一起,变得很愉快,也许你可以让他有幸福,但是,我担心事情的发展,不会那么简单,你能保证你控制得了一切吗?你能保证你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吗?你能保证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吗?” 我能保证吗?我也在问自己,一时竟找不到肯定的答案。 林董望着我,语重心长地说:“邹小姐,你自己好自为之,我只要求你,不要因为爱启正,最后害了他。”说完,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林董的办公室,怎么上电梯,怎么离开致林公司的。九月的阳光依旧灼热,我拎着包,沿着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心中百味杂陈,羞耻、失望、震惊、痛苦、沮丧、难过,搅作一团,让人感到无路可逃。 我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想起来,我是多么的幼稚无知,用爱情蒙住自己的眼睛,还以为世人都是白痴,林启正,那个刚才还悄悄地捏着我的手的人,那个我以为我了解他一切的人,背着我,又做了多少遮掩粉饰的事。当然,他没有做错什么,他瞒着我也是应该,从一开始,我就是心甘情愿地做这戏里最自欺欺人的那一个。我捂着自己的耳朵去取屋檐上的铃铛,被人捉住,真当是一万个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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