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罪恶
分类:文学小说

1 这是一辆长途公共客车,我和小赵并肩坐在座位上。我们都穿着便衣,和普通旅客没有什么区别。 客车在公路上奔驰,车窗外一片片田野、山林闪过。 车窗前面的路上出现一个老人的身影,他手拄木杖,身背布包,一步步向前走着。听到我们的车声,停住脚步,招手拦车。 车上一个小青年叫了起来:“哎,那不是老党员吗……” 这个称呼引起了我的注意。车停下后,被称为“老党员”的老人走上来。他满面风尘,胡须花白,衣衫破旧,但脊背坚挺,神情倔强。车上已经没有座位,小赵站起让坐,老人道声“谢谢”坐下。 乘务员走过来:“老爷子,买票哇!” 老人慢慢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从中仔细地找出一些零钱,数了数,全部交给乘务员。“就这么多!” 乘务员数了数:“不够哇,还差两块多呢?” 老人说:“没有了,等以后有了再给你!” 乘务员:“那可不行,没钱怎么能坐车呢!” 老人道:“俺没白坐车,俺是为全县人民谋利益呢!” 乘务员莫名其妙地:“为全县人民谋利益?谋什么利益呀,我怎么不知道啊?” 老人不屑地“哼”了一声,没回答。旁边的小青年笑起来:“看来,你刚上这辆车时候不长吧。他是咱夏城有名的老党员,真是替咱夏城人办事呢……行,我替他交了吧!” 青年拿出两块钱交给乘务员后,笑嘻嘻地大声问老人:“老党员,这回又去哪儿告状了?” 老人横了青年一眼,昂声道:“省委!” 青年:“省委?好哇,见到书记了吗?” 老人:“省委书记那么忙,我咋能麻烦他?是信访办接待的我。” 青年:“信访办?他们管啥用!对,他们对你怎么说的呀?” 老人:“他把我的上访信全留下了,让我回来等待,说一定向书记汇报,认真处理!” 青年又笑起来:“哎呀老党员,你还信这个呀?这几年你跑多少衙门了,哪个不说认真处理,可到现在处理谁了?” 老人又“哼”了一声,不再理睬青年,把眼睛转向车窗外。 这时,客车正在上坡,路旁是一片树林,里边有不少人在伐树。油锯声中,一株株树木倒下,还有几台推土机在轰鸣,把一株株小点的树推倒,有的从中间折断,有的连根掘起。好好的树林搞得一片狼籍,叫人心疼。树木清除的地方,还有几台拖拉机拖着大铁犁把地面翻起,露出黑黝黝的土地。 看到这种情景,人们都不说话了,都把眼睛转向窗外。 是小赵打破了寂静。他无指向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树林为什么毁了它?” 没人吱声。只有老人恨恨骂了一句:“王八羔子们,早晚有报应!” 小青年叹口气,在旁又对老人说起话来:“老党员,你看,你这么告,也没挡住人家呀,这不,这片林子又完了!” 老党员更大声地骂了起来:“让他们做孽吧,你们看着,我非告倒他们不可,只要共产党在,我就要告,我就不信,这是共产党让他们干的!” 小青年故意地:“老党员,你这是骂谁呀?” 老人:“你说骂谁?骂姓金的王八羔子!你们怕他们,我不怕,我七十多岁了,连日本鬼子、国民党都没怕过,还怕他们?我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告到底!” 姓金的?!是谁?金伟、金世龙、金显昌…… 小青年显然在有意激老人:“你告他们有啥用?人家这是上级批准的,是合法的,你能告得赢吗?” 老人:“上级批准也是错的,也是昏官们批准的,我连他们一起告……” 老人还要继续骂下去,前面一个人的声音传过来:“我说老党员,你要骂到别处骂去,别在我的车上骂,你不怕我可怕!” 说话的是开车的司机。老人冲他大声道:“你是个怕死鬼!”他指了指车里的人:“你们都是怕死鬼,你们想过没有?他这是祸害国家,祸害咱大伙啊,好好的林子砍了,大片大片的地成他的了……将来,他就是大地主,你们就是他的长工,啥叫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呀?这就是啊……” 一乘客搭了句茬:“那有啥办法?” 老人:“咋没办法?大伙都起来,跟他们干,告他们……” 司机更大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行了老党员,你行行好吧,别骂了行不行……我看金县长这人挺好的,讲义气,办事仗义,是咱夏城难得的好人……” 又出来个金县长。我是第二次听这个称呼了。看来,这个县长知名度很广,而且人们评价不一,听老人的口气,此人好象是个无恶不作之徒,可司机却又说他“仗义”。而“仗义”这个词汇形容县长似乎不太合适…… 没容我想出头绪,老人听到金县长三个字气得大骂起来:“放屁,他要是好人咱中国就没坏人了,他是夏城的罪人,应该枪毙……” 司机有点急了,大声打断老人的叫骂:“哎呀老党员,你想咋的呀,不坐我的车就下去……” 司机回过脸来说话,因为分神,“哎呀”一声惊呼,客车驶上了路旁的沙包,差点栽进路沟。他急忙打舵,由于拐得急,“吱”的一声停在路上,熄火了。 司机起动了几次,马达轰了几声,却没有起来。司机对老党员:“不让你骂你偏骂,看见了吧,连汽车都反对你,不往前走了!” 有人笑了两声,但声音不大。 司机下车修车,老人忽然站起来:“让它怕吧,我不坐它了,用脚走着回去!” 老人说着站起来,忿忿下车,没有一个人阻拦。 我的心一动,同小赵对视一眼,随老人下了车。 一些旅客也下车来透气。 2 下车后,我拦住要上路的老人:“老大爷,你这是上哪儿去?” 老人仍然气哼哼地:“你说能上哪儿?夏镇呗!” 我问:“您住在夏镇?” 老人:“那还有假?夏镇刘家堡村。你们是哪儿来的,去哪儿……” 没容我回答,后边一阵阵汽车喇叭声传来,打断了我的话。远远地,一溜车队疾驶而来,前面是几辆摩托开路,后边几辆摩托殿后,中间是几台高级轿车,显得十分威风气派。 旅客们和我们一样,都向驶来的车队看去,修车的司机用惊慌的声音说:“妈的,真倒霉,这车坏的可真不是地方!”小赵眼睛好使,一捅我:“哎,李队长,你看那台,象不象昨晚咱们坐的?” 驶来的车队里有一台黑色奔驰,为了证实是不是我们昨晚乘坐的那辆,我故意对那个哓舌的小青年说:“可真够气派的,车里都坐着什么人哪,你们县里来上级领导了?” 青年:“什么上级领导,这都是金县长的车!” 小赵也假做不懂:“金县长?一个县级干部坐这高级的车?还有摩托开路?太过分了吧!” 青年咧嘴乐了一下:“哈,你还真把他当县长了!” 小赵奇怪地:“你说什么……不是你说的金县长吗?” 青年没等回答,车队已经临近。由于我们这台客车堵住一半公路,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 我特别注意了一下那辆黑色奔驰,可它的车窗都是深色玻璃,看不清里边的人。 我认出来了,它肯定是我们昨晚乘坐那辆。那么,它现在里边坐着什么人呢?如果真是什么“金县长”,那么,昨晚的一切一定也是他安排的了。 我有些不安。 开路的摩托向看热闹的旅客们逼过来,人们纷纷后退让路。小赵后退得慢了点,差点被撞到,他冲开过的摩托叫了声:“怎么开车呢?” 摩托车手可能没听到,理也没理地驶过。 当两台高级轿车驶过时,我见到那个老人狠狠地冲它们吐口吐沫:“呸,没一个好东西!” 轿车驶过后,殿后的几辆摩托停下来,为首者摘下头盔,一只脚跨在地上,冲司机道:“你他妈眼睛瞎了,把车停到这儿,没看到谁的车过来了吗?” 司机急忙陪着笑脸:“嘿嘿,对不起,车出毛病了,俺不是故意停在这儿的……” 摩托手把头盔戴上欲离开,老人却在旁又唾一口:“懒蛤蟆挺腆肚皮,装什么大人物?这是国道,不是他姓金的修的!” 摩托手听了这话又摘下头盔,跳下摩托走到老人面前:“老东西,你是不是活腻了?” 老人身子一挺:“我活腻了怎么着?别人怕你们,我不怕,你们不就是仗着姓金的吗?哼,解放前我就打过恶霸狗腿子,现在共产党的天下,难道还怕你们不成?!” 摩托手狞笑起来:“啊,我明白了,你就是专门和金大哥过不去的老不死是不是?好,我今儿个就让你明白明白!” 摩托手说着,突然抡起拳头向老人脸上打去,可是,小赵就站在老人身边,当然不能让他猖狂,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干什么?你可真行啊,连老人都敢打,真是太英雄了!” 摩托手冲小赵狞笑起来:“怎么,一脚没踩住,咱夏城啥时冒出来一位大侠来呀……好,他老了你年轻,我打你!” 摩托手说着挥起另一只拳头向小赵打去,可这只手腕又被小赵抓住,摩托手怎么也挣脱不开,对旁边的同伙们大叫起来:“妈的,你们还看什么,还不快上!” 几名摩托手都跳下摩托冲上来,我不得不上前阻拦:“别、别……干什么,住手,我们是警察……” 可是,没人听我的喝叱,摩托手们疯了一般冲上来,甚至连我也成了攻击的对象,我不得不奋起自卫。 老人在旁怒不可遏,把手中的拐杖抡起:“王八羔子,你们也太恶了,我豁出这条老命和你们拼了……大伙都上!” 没人上。旅客们都在观望着,胆小的还往远处溜去或上了车。只有我们三人与几个摩托手打到一起,公路上乱成一团。对方虽然多几个人,但抵不住小赵的勇猛,一个个都被打倒在地。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正要阻拦小赵继续动手,却听他揪起一个头盔被打掉的摩托手叫起来:“李队长,你看,他们是不是……” 我注意观察,有点面熟。小赵大声道:“你忘了,在火车上……” 啊,他好象是火车上劫持刘大彪的歹徒之一。 这时,摩托手也认出了小赵,一惊,猛一使劲脱出身去,对同伙们叫了一声:“快,咱们走……” 没容我们回过神来,几名摩托手已经上了摩托,飞速驶去。一个小子逃跑时还回头叫道:“你们等着,老子一定找你们算帐!”又对司机叫道:“妈的你也等着……” 司机叫起冤来:“这……这关我什么事啊……” 摩托手们消失了,我们也缓过神来,小赵对我道:“李队长,你认出来了吗?那小子是不是火车上劫持刘大彪的歹徒中的一个……” 是有点象,但当时和刚才都十分混乱,我不敢叫得太死。如果真是他们,又意味着什么?看来,我们去夏镇的决策是正确的,那里有工作可做。我高兴起来。 激斗结束,车也修好了,旅客们纷纷上车,我们和老人也上了车。到了车上,小赵激战的豪情仍在,对旅客们炫耀地大声道:“别说这几个猫猫狗狗,再多几个也不是我的对手啊!” 可是,人们谁也不出声,都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我们。车也迟迟不开。 我正在奇怪,司机从前面走过来:“同志,对不起了,你们坐别的车走吧。”对乘务员:“快点,把车票钱退给他们!” 我奇怪地:“哎,师傅,这是怎么回事?你凭什么不让我们坐车?” 司机麻搭着眼睛:“实在对不起,这车是我个人的,我只想求个平安,真的,你们坐别的车走吧!” 小赵火了:“你这不是难为人吗?在这半路上我们还上哪儿找别的车去?我们不下车,看你怎么办?” 司机对我低声下气地:“兄弟,求求您了,我看出来了,您是外地人,不知道夏城的事情,可我还要在夏城住下去,还要跑这条线,挣钱养家糊口啊,求您了,带您的弟兄下车吧,我们退给你们车钱,加倍退给你们……你们不下车,我是不会开车的!” 车中一片寂静。旅客们都大睁着这个眼睛看着这个场面,很多人的眼神中还透出赞同司机的神情。唯有那个老人恨恨地嚷起来:“你们都咋的了?你们还是不是中国人哪,还有没有一点良心,有没有一点血性啊。这两位同志是给咱们出气呀,咱们咋能这么对待人家呀……” 可是,旅客们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只好站起来,对小赵:“咱们下车!” 小赵想了想,跟我向车下走去。 才人也猛地站起来:“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走!” 我们下车后,车门关上,开走。 老人指着车的背影骂起来:“你们不是中国人,都是软骨头,怕死鬼!” 小赵也愤愤地:“是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啊,太不象话了,其实,我跟他们干,还不是为大伙出气吗……” 我没有说什么,心头生起一股悲哀。在二十多年的刑警生涯中,我对国人的劣根性早有深刻体会,他们总是盼着别人为他们出头,替他们担风险,保护他们的利益,可一旦出头的人遇到危险,他们往往就远远躲开。而且,上帝的福音往往不如魔鬼的呼唤,他们往往依附于强大的一方,甚至助纣为虐,有意无意地帮助恶势力为害那些为他们利益奋斗的人。这也是地方黑社会恶势力产生的重要原因之一。 就这样,我们只好步行前往夏镇。我注意到,一路上,不时有轿车从我们身边飞驶而过,都奔往刚才车队驶去的方向。他们是奔向哪里?那里又发生什么了事情呢? 3 下午4点多了,我们三人的身影还在踽踽而行,太阳已经栽西,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虽然很累,可这一路步行还是很有意义的,它使我们和老人成了朋友,一路上,他激动跟我们谈了很多很多,使我们对他、也对夏城的情况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我们知道了,老人姓刘,真是一个老党员,而且是解放初期入党的老党员,他一向以此自豪,正为此,很多人忘了他的名字,都称他为老党员。 老党员激动地说着:“我知道,他们把我当成了老古董,老傻子,管我叫老党员是笑话我。我不在乎,我就是老党员,老党员光荣,有什么可笑的?我入党时,共产党还没得天下呢,入了党弄不好可要掉脑袋呀。可我看共产党好,给穷人办事,就是掉脑袋也入。哪象现在,一些狗头狗脑的都钻进来了!他们算什么东西,还不是想靠共产党的名声捞好处,祸害共产党,哪象我们那时候!” 你不能不承认他说的话有一定道理。 我又问起他告状的事。老党员说:“不假,我是在告状,算起来也有五六年了,开始告村里,后来告镇里,现在我连县里也告。非告倒他们不可!” 小赵问:“你告他们什么呀?” 老党员:“告什么?事多了,你没见现在都成啥样子了,大吃大喝,买小轿车,乱摊派,好人活得憋气,坏人倒都活得有滋有味的……就说眼前这事吧,姓金的兔崽子是我们村出生长大的,小时候就敲寡妇门,挖绝户坟,啥缺德事都干。长大了,仗着胳膊粗力气大,拉了一伙人在村里称王称霸,后来不知咋整的,镇里还让他当了村长,更加谁也不敢惹他了,后来又干到镇里县里。这几年,他折腾得更大发了,成了县里市里的人物,上下还不少人捧他,管他叫什么‘县长’……听说,他现在趁几百万,你看他坐那车,真比县长都阔气!你们说,他这种人有钱能干出好事来吗?可不知为啥,有些领导还就得意他这种人,这不是吗,把几千垧地卖给他了。我作为一个老党员,能看着这些事装哑叭吗?” 闹了半天,是这么个“县长”。可我仍有不解:“卖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国家不是有规定,土地不许买卖吗?” 老党员:“是啊,人们都这么说。可他们说了,这不是卖,是承包,可一包三十年,不也跟卖一样吗?对了,在车上你不也听见了吗?说是上边有文件,可以拍卖五荒,就是一些没人种的荒山野地,他就买的这些地!” 我说:“如果国家真有这个政策,他这么做也不算什么违法的事啊,你告什么?” 老党员生起气来:“你说我告什么?他们说是卖荒地,其实,把很多好好的林子和草原也卖给他了,那林子可都是俺老百姓一棵一棵栽的呀,都卖给他砍了开荒,这不是败家吗?再说了,你以为他是花钱买地种啊,才不是呢!这里边有勾当,他低价买下后,又高价卖给别人,转手就大把大把地挣黑钱,等到俺们农民手中,价钱番了几番。国家的地,不给老百姓种,让他一个人发财,这不该告吗?听说,他还给上边的贪官几万几十万的送钱,要不,这些便宜能给他?” 小赵也来了兴趣:“老大爷,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老党员:“证据?!要是有证据我早把他们告倒了。可这事明摆着呢,只要认真一查,肯定漏馅。我这回找省委,接待的同志说了,领导现在太忙,一抽出时间就来调查!” 看着老人那充满希望的样子,我和小赵互相看了一眼,互相摇摇头,不忍心说什么。 老人却自顾说下去:“俺是横下一条心了,说啥也要把他告倒。俺就不信共产党能让他们这么干,只要共产党在一天,俺就告一天,告不倒他们,俺死都闭不上眼!” 老人的话,使我感动,他虽然七十多岁了,身上却有一种少见的正气。可是,他告状的最后结局是什么呢?我不敢乐观,可这不便给他说破,就让他抱着这种希望和信心吧。 老人的话也使我产生了几分忧虑,因为,他给我们勾画出一个人的模糊轮廓,那就是人称金县长,真名金显昌的人。我已经感到,他同我们要办的案件有着一定关系。 看来,我们在夏城将面对一个强大的对手。可是,我不想撤退,当刑警这么多年,我办案从来没有半途而废过。同时,在我的内心深处,也一种莫名的冲动,我想探寻这起案件的底蕴,现在,特别想见一见这个被称为“县长”的金显昌。 五点多的时候,夏镇终于出现在前面。这时,老党员也要和我们分手了。他跟刘大彪一个村子,我们本应跟他一起走,可想了想还是跟镇派出所打个招呼好。分手前,老党员道:“行了,咱们各走各的吧,我们刘家堡离镇就十多里路,你们有空去串门。我家好找,就在村子东头……对,你们就照这条大道走,前边就是夏镇,派出所在镇子西头,姓金的王八羔子在东头,挨着学校的就是……行了,天不早了,我得走了!” 老党员说着向一条乡村道路拐去,我和小赵望着他倔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老党员身影消失后,我才想到,他家住刘家堡,而刘大彪也是刘家堡的人,刚才却没有想到向老党员了解有关情况。想了想,只好放到以后再说。 我和小赵顺着公路向夏镇走去,走得很急很快。除了因为天晚了,还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们俩都非常想见识见识这个金县长。

1 我们走进夏镇。 夕阳中,一条砂石街道向前面伸展,街道两边是一幢幢房舍,多是砖瓦房,间或还有一幢幢小楼,看上去这个小镇还算可以。可是再往远看,一幢幢低矮的土屋遮掩在临街房舍的阴影中,尽管竭力躲闪,仍时有所见。 金显昌家根本不用打听。我们的脚步停在一幢气派非凡的临街三层住宅楼前,住宅楼外面还有一圈用砖墙圈起的大院落,宽大的铁门。这在农村的一个镇子可以称得上豪宅了。金家好象有什么大的举动,人来人往不断,迎来送往之声不绝,院外还停着不少车辆,多是轿车,也有少量吉普车,还有一股股酒菜的香味向四下弥漫。 确实不假,与这幢豪宅相邻的是个学校,破旧大门外一块斑驳的木牌上写着七个字:“夏镇中心小学校”。看上去,校舍盖的时间并不长,但不少地方却经裂开缝隙,在相邻金宅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寒酸。 正是放晚学的时候,院里有一些孩子在玩耍,一些学生背着书包离去,也有不少孩子和大人在金宅外面的路上看热闹,我和小赵混在其间,不远不近地观察着。此时,金家的酒宴似乎已经进入尾声,不时有脸色红扑扑的客人告辞离去。 我们慢慢从金宅门前走过,忽然发现前面停着的一台公共汽车,正是我们曾经坐过,又被撵下的那辆。 它停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走向公共汽车,从车窗向里看了看,只有司机一个坐在前面的驾驶席上。小赵走到车头处,大声问道:“师傅,车停在这儿干什么……哎,你的脸……你这是怎么了?” 司机扭过头来,我看见他脸上有青肿的伤痕和没擦干净的血迹。司机也认出我们,现出恼怒的神情:“你们还问?要不是你们,我能这样?瞧吧,不但让他们打了一顿,还罚我给他们接送客人,事儿不完不许离开!” 小赵一听气坏了:“这……他妈的,有本事冲我们来呀,欺负老百姓干什么!?” 我问:“师傅,这是金显昌家吧,他这是干什么呢?这么多客人?” 司机又急又怕地:“行了行了,你们别问了,快走开吧,让他们看见,我又倒霉了!快走,我求你们了!” 看他那样子,我和小赵只好下车离开。再次混到街道旁看热闹的人们中间。 金家院子又走出一些人,有离开的,有送的,握手、拥抱、道别……显然,都是有身份的人,个个衣冠楚楚,脸色红扑扑、油光光的,表情也都笑呵呵的,其中还混杂着一些不同颜色的制服和大盖帽。客人和送客的都是那么亲热,反复的互相握手,互相拍打着身体…… 突然,我身心猛地一紧,感到,一种特殊的气息向自己袭来,极具侵犯性、危险性,那是一种野兽的气息,一种残忍、冷酷的豺狼气息。 这种气息和感觉并不陌生,在我的刑警生涯中时常发现,那就是,每当我赶到重大恶性案件的现场时,遇到重大残暴的罪犯时。但是,哪次也没有这次的感觉清晰,哪次感受到的气息也没有这次强烈…… 气息是从前面传来的。远远望去,那是几个送客的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特别引起我的注意。冷眼看去,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魁梧,衣着随便,因为距离较远,看不清他的面孔……我注意到,告辞的客人总是同他先握手,握的时间也长一些…… 我本能地猜到了此人是谁。对,他一定是人们所说的金县长——金显昌。他的身边还陪着一个人,我认出,是富豪大饭店的才经理。 送客的人中还有一个比较引人注目。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客人们在与金显昌道别后,也都要跟他塞喧一番。此人走路有些跛脚,其貌不扬,因为有一段距离,看不太清楚,只感到他的脸有点歪。可是,就这么一个人,身边却有一个高雅美貌的姑娘陪伴着。 当我注意那美貌的姑娘时,也认出了她,原来是白冰。那个丑子一只手同客人握别,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身上,显然,他们非同一般。可是,别人看上去却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不协调。真是奇怪。 小赵也发现了这一点:“哎,白冰怎么也在这儿,她咋跟那小子在一起,瞧那亲近样儿,难道……不可能……” 我没有搭腔。虽然刚到夏城两天,可我觉得,在这里,什么不可能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我转移话题,指着所认定那个中年汉子低声说:“我看,那个人八成是金显昌!” 没等小赵呼应,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对,他就是金显昌,也就是夏城人所说的金县长。” 我吃了一惊,和小赵一起扭过头,看见身旁不知啥时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三十出头的样子,身上背着个大兜子,显得十分精干。他眼睛看着前面,继续对我和小赵说:“今天是金显昌老爹的七十大寿,这些客人都是来捧场的,不但镇里头面人物都来了,县里也来了不少科局长,还有市里的人呢!都是有权有势的。哼!” 这人是谁?听他的话,他很了解金显昌和夏镇的情况,应该是夏镇人,可是,看公共汽车上的情形,夏镇人怎么敢这么说话……我和小赵对视一眼,问道:“同志,您是夏镇人吗?” 男子摇摇头,冷笑一声:“我可不敢当夏镇人……看样子,你们也不是本地人,到这里干什么?” 我笑笑:“办点小事。” 男子没往下问,又把目光望向前面。金家门外又送出一批客人。小赵指着前面对我悄声道:“瞧,搂着白冰那个丑鬼多恶心人!” 我和小赵不知不觉往前移动了脚步,对几个人的形象也能看清楚些了。我看到,那个金显昌身体粗壮,形象粗俗,身上透出一种野性,他不停地同客人们亲热地握手,互相拍打着身体,张着大嘴笑着、说着什么。而美貌的白冰与那个丑鬼更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赵看着前面低声对我说:“我看,应该找白冰谈谈,她既然是萌萌的姨,多少能知道点周春的事,他终究是她姐夫……再说,她是萌萌的姨,要是能把萌萌交给她,总比交给民政局强!” 小赵说着要上前,我急忙拦住:“不行,这种情况下你冒冒失失找她,她能说什么呀?” 小赵想了想:“这……把她找到一边去,咱们和她单独谈……瞧,她正好落在后边……” 金宅大门外,几个客人已经离开,送客人的背影正往院子中走去,白冰落到后面,俯身在整理鞋带。 小赵对身旁一个小男孩:“哎,小朋友,你替叔叔跑趟腿,叫那个女的到这边来一趟,说有人找他。” 小男孩使劲摇头:“不,我不去!” “这……”小赵拿出一张十元的票子,“给你钱,这回行了吧!” 可小男孩仍然不去。“不,我不去,我怕!” 这时,前面的男人们已经都进了院子,白冰也站起身欲进院。小赵见状急了,快步奔上前,叫了声:“白冰同志……” 我看见,白冰听到叫声一怔,回过身来看见小赵又一惊,急忙迎着他走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再迟疑了,我和小赵都急急走过去。 白冰一副不安的神色:“你们……有什么事?” 小赵:“和你谈谈。可以吗?” 白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谈什么?” 小赵:“这……谈谈周春的事。咱们能换个地方吗!” 白冰脸色一变,干脆地说:“不行。姐姐没了以后,我和周春再没有任何关系,他的事我一概不知。他是他,我是我,他的事希望你们不要再找我!” 白冰转身欲走,我猛然上前一步大声道:“可萌萌呢?她是你姐姐的孩子,你不能否认吧?她现在的处境你知道,你就一点也不关心她?” 听到我的话,白冰转回身来,脸色突然显得十分苍白。她慌乱地从怀中掏出几张百元面值的人民币递给小赵:“这钱是给她的……麻烦你们了,给她安排个住的地方吧……如果需要钱,我还会想办法的!” 小赵把钱推回去,冷冷地说:“萌萌她不需要钱,她需要的是关怀,是亲情,是亲人的爱!” 白冰眼中闪起泪光:“那……你要我怎么样?” 小赵:“这由你自己决定,我们认为,你应该……” 小赵话没说完,一个粗鲁的喊声在白冰身后响起来:“白冰,白冰,你干啥呢……” 是那个丑子,他正从金家院内奔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因为距离近了,我也看清了来人,他不但丑,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嘴还有点歪,而且长得还很凶。他走到白冰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腰,问我们:“你干什么呢?他们是什么人?” 一瞬间,白冰变成另一种脸色,冷冷地看着我们说:“谁知他们是什么人?缠着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小乔,咱们该走了吧,时候不早了!” 丑子原来叫小乔。他没有走,而是对我和小赵瞪起眼睛:“说,你们是干什么的?找她干什么?快说,不说明白今天你们别想走!” 没容我和小赵说话,小乔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认出了我们,他们正是路上摩托手中的两个。其中一人眼睛盯着我们,向小乔伏耳急急低言起来。小乔没听完脸上就现出不耐烦的表情:“警察多个屁?!”又冲我和小赵:“说,你们到底找我对象干什么?” 小赵看着白冰,突然笑了一声:“白冰,他真是你对象?” 白冰尴尬地扭过脸,一拉小乔:“乔,咱们走吧……” “不!”小乔有点恼火地一把揪住小赵胸脯:“你他妈问这个干啥?我们俩啥关系你管得着吗?是不是找病?” 这是个有恃无恐的角色,我怕再发生冲突,急忙上前劝解:“算了算了,我们找白小姐主要是想了解周春的事儿,可她不配合!” 小乔骂道:“你们混蛋,她早跟周家断了关系,还找她问什么?告诉你们,今后不许再靠近她,要想找她说话,得先经过我同意。滚,别让我再见到你们!” 小赵也火了:“你跟谁这么说话,你有什么依仗这么凶……” 小乔更火了,往前凑上来:“就跟你这么说话,你能怎么样?你说我有什么依仗……” 小乔一挽袖子就要动手,小赵也不示弱。我急忙横身二人中间,往后推着小赵:“你要干什么,快走开……”又回身对小乔:“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走了!” 小乔还欲上前,被白冰拉住:“乔,算了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咱们走吧!” 两个青年也帮着白冰劝小乔,其中一人还对他耳语了几句,他这才不再往前赶,口中还叫着:“妈的,你会xx巴武术又能怎么样?惹恼了老子,让你离不开夏城!” 我死死拉住小赵向远处走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们打听到派出所的方向,顺着街道往前走着。小赵边走边气呼呼地说着:“这夏城怎么回事,昨天遇到个金世龙,今儿个又出来个小乔,都他妈跟畜牲似的。你要不拉着,我非跟他较量较量不可,看他到底仗着什么!” 我说:“你可别这样,别因小失大,影响办正事!” 小赵说:“这也是正事……对,刚才我真认出来了,小乔身边那两个小子,有一个人肯定参加劫持刘大彪了,肯定有他!” 这确实是大事,应该引起重视。可我想,就夏城这种状况,即使认出他了,没有什么证据,他们要是不承认,也不能拿他们怎么办。何况,这些人在夏城不是一般平头百姓。我对小赵说,要想找他们靠我们俩不行,得让当地的派出所协助。 小赵气哼哼地:“妈的,照他们这样子,我估计派出所也没什么好办法……那小子是谁呢?听说咱们是警察以后,眼睛都不眨一下,不但不收敛,反而更凶了……” 我没有回答。我也不知道是谁,但可以想见,他肯定不是一般人。我们正走着,后边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同志,等一等,等一等……” 我和小赵站住,转过身,那个男子向我们奔过来,就是刚才在金家门前跟我们说话的那个人。 他是谁?要干什么? 没有用我们问,他走到我们面前,从怀中拿出一个证件:“我叫夏一民,是记者,从省里来。刚才我注意你们了……你们是警察?还是外地警察对吧……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而是和小赵仔细看着证件。没错,他是叫夏一民,真是省报的记者。 我把证件还给夏一民,不答反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夏一民:“搞调查。近一个时期,我们报社经常接到一些夏城人写去的信,反映这里的一些事情,其中绝大多数是反映金显昌的,有的听上去实在叫人气愤,报社就派我来一趟。” 小赵拍拍夏一民腋下的背囊:“这是什么?摄像机?” 夏一民笑了一下:“倒是警察,脑袋真快!”他掀了一下行囊,露出了一个摄像机的镜头。 我问:“你调查出什么来了吗?” 夏一民:“不好说,目前,确凿证据的东西还没掌握,但看出很多不正常的事。就说这个金显昌吧,他并没有什么正当职业,却成了夏城的富豪,甚至左右着整个夏城的经济政治。你们刚才也看见了,他老爹过生日,竟然有这么多头面人物来捧场。而且,人们竟然不称他的名字,而是叫他金县长!” 我说:“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名字同县长谐音吧:金显昌——金县长!” 夏一民:“不,这只是原因中的一个,有人反映,他在夏城的权威、影响,实在不亚于县长,还有人说他比县长还厉害!” 小赵:“妈的,纯粹是活人惯的。听老党员说,他前些年还是个混混儿。这年头,就这样的人得势!” 夏一民说:“通过刚才的事,我听出你们二位是外地的警察,而且感到你们还很有正义感,我想,咱们可以联手行动,把夏城的内幕深入调查一下,我负责把它反映出去,引起上层领导的重视!” 小赵一呼即应:“好哇,来这两天,我就觉得不正常,心里憋口气,真该给他折腾折腾。你说哪李队长?” 我向小赵摇摇头,停住脚步对夏一民笑道:“实在对不起,我们不是记者,是警察,有自己的任务,案子查明后就得离开。如果按你说的去做,就越权了!希望你能理解。” “这……”夏一民失望地叹口气:“好吧,我理解,这也确实有点强人所难。这样吧,你们要是碰到什么事儿,能通过新闻媒介曝光,请随时告诉我。对了,我就住在前面的兴旺旅店,去坐一坐呀?!” 李思明:“不去了,我们还要去派出所办事……再见吧!” 夏一民:“好……派出所往那边走。记住,我住在兴旺旅店,3号房间,可随时去找我。再见!” 我们来到夏镇派出所。但是,所里只有一个着装的青年民警。他个子很高,自我介绍也姓高,可是,虽然一身警装,人也年轻,却显得蔫蔫的,没精神,对我们也缺乏一种热情和责任感。他告诉我们,所长去金显昌家喝酒了,副所长生病没上班,还有一个民警外出了,目前派出所只有他一个人在值班。我让他去找所长,他不愿意动,在我们再三要求后,他才告诉我们,所长已经在金显是那里喝多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和小赵决定直接去刘家堡。好在只有十几里路,还不算太远。 民警小高给我们指了路,连饭都没留我们吃,就让我们走了。 2 我们顺着一条乡村土路,向刘家堡走去。路上,不时遇到一片片被砍伐得狼籍不堪的树林。看来,老党员所说的卖地一事绝非虚言,已经波及到这里了 暮霭中,我们来到刘家堡村东,停住脚步,寻找老党员的家。好一会儿,才在路旁里地里看到一幢房子。很难说那是房子,它实在太破旧了,全是用土砌的,又矮又小,远远望去,就象一个土堆,只有塑料布糊着窗子透出如豆的灯光,才使人想到里边可能住着人。他就象老党员本人一样,独立在村外的野地里,显得孤傲而又倔犟。 我和小赵迟疑着着向房子走去,离房子不远时,一条大狗突然冒出来,对我们狂吠不止。这时,窗子上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我冲屋子大声道:“屋里有人吗……请问这是老党员的家吗?……” 窗子的灯又亮了,室内传出老党员的声音:“哎呀,好象是他们……大青,别咬,别咬……” 一个老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屋子跑出来,正是老党员:“快进来……大青,别咬……” 大青狗呜咽着退去,我和小赵走到屋门前。老党员使戏地握着我们的手:“你们咋来得这么快呀……快,进屋……低头,别撞着脑袋!” 老党员领着我们往屋中走去,那条大青狗见了,凑到我们身边歉意地摇起尾巴来。屋内,闪烁着一盏如豆的灯光,光线十分昏暗,裸露的土色四壁,同一铺小炕相连的灶台,糊着塑料布的窗子。室内唯一的家俱是两个小木箱和两张小木橙。灶台上边的墙上,贴着毛主席和邓小平的画像。我们进屋时,老党员走在前面领路,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低点头,别磕着,这房子太矮……”进屋后让我们坐到炕沿上后,又不知对谁大声说了句:“行了,你们仨也别躲了,来的是好人,快出来吧!” 屋子里忽然多出三个人来,他们有的躲在门后,有的躲在角落里,有的藏在灶台后边,听到老党员的话才畏畏缩缩地现身出来,一眼就能看出是些善良胆小的村民。他们都用戒备的目光看着我和小赵。 老党员对我说:“他们都是我们村的,晚上到我这儿来说点事,听到外面狗叫,不知谁来了,吓得赶忙躲了起来。”对三村民:“刚才不是跟你们说在路上的事吗?这就是那两位警察,你们别怕他们,他们不是咱夏城人,是好人!” 三个村民松了口气,脸上现出笑容,慢慢挪着身子找地方坐下了。老党员告诉我们,就在他外出告状的日子里,刘家堡的一些荒地和林子也被卖了,村民们知道后很生气,可又没有办法,就自己把树砍了不少。今天,听说老党员回来了,这三个村民就偷偷来到他家,跟他诉苦,让他拿主意。 老党员讲完,让三个村民也说一说,可是,他们却无论如何也不说,被老党员催逼不过,一个村民却吭吭吃吃地说:“咳,咱的事跟人家说有啥用啊?人家又管不了?你们先唠着,俺回家了,该给牛添草了!” 另两个村民见状也找理由告辞。老党员又生气又无奈:“咳,真拿你们没办法……走吧走吧,加点小心,别让人看见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老党员送走来人,把门关好,对我和小赵叹口气道:“庄稼人哪,生就一副受欺的骨头。这不,金显昌买地的事直接伤着他们了,都觉得憋气,可自己又不敢出头,听说我回来,都跟我叫苦,意思是他们出俩钱,让我出头替他们告,可又怕别人知道跟我来往,好象做贼似的,天黑了才敢来,听到狗叫,差点把他们吓死……哎,你们快坐呀!” 我坐在炕沿上,四下看了看问老党员怎么住到这种地方啊,是不是家里没别人了。老党员哼了声鼻子,苦笑一声说:“咋说呢?亲人,也有也没有。说没有吧,还真有两个儿子;说有吧,又都一点不随我。这不吗,我年年告状,村里镇里都不得意我,他们也就跟着吃挂落,总是拦着我,跟我赌气。我一想,行了,别牵连他们,离他们远点,再加上村里不少人也不愿意沾我的边,就搬出来了,在这里竖个小房住着,好歹一个人,哪都能安身。这年头,有些事真让人说不明白,文化大革命前,老人有历史问题,儿女怕受牵连划清界限;现在可好,我这老党员身份也好象成了历史问题,不但儿女,村里人都要跟我划清界限,你看他们刚才……”老人气闷地点燃烟袋不说了。 小赵问:“你们这里没电吗?” 老党员咳嗽一声:“你是说我没电灯吧。电怎么没有?你们一会儿进村去看看,家家通亮,可我一个人住在村外,谁给我拉电哪?谁敢给我拉电哪?”老党员激动着咳嗽几声转了话题:“对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们做点家常便饭。在我这儿,你们就是想吃好的也没有啊,不过咋也得叫你们添饱肚子啊!” 也真的饿了,我们没再推辞。老党员给我们熬的米粥,溜的两合面馒头,就着咸菜,因为饿,我们吃的也很香。吃饭的时候,自然唠起了我们来刘家堡的目的。这时候,我觉得没必要跟老党员保密了,对他说:“大伯,一回生二回熟,咱们爷们交往虽然不多,可不隔心……您又是党员,也就不瞒您了,还请您多帮忙……我们来刘家堡,是找一个叫刘大彪的人。他是你们村的吧!” 老党员:“是啊,他是我们村的,找他干什么?他不是个好东西,这二年总跟着姓金的王八羔子混,整天东跑西踮的,很少回村,我出去很长时间了,他在不在家都不知道……哎,你们大老远的上这儿来就为找他?他出事了?李队长,有话你就问,刘大彪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事我都知道!” 我说:“那太好了,他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老党员:“是,叫二彪,也不是好东西,是哥哥给带坏的……他咋了?” 我想了想回答:“他死了,被人杀死的!” 老党员听了我的话,一下把饭碗敦在桌子上,拍着大腿说,“这……这是咋回事?咋死的?咳,当初我没少说他们,两个王八羔子不听,这回可好……” 老党员又痛又恨地对我们讲述了刘大彪兄弟的情况。原来,这两人很小爹娘就去世了,全靠村里照顾着长大,当年,老党员当生产队长没少为他们操心,很疼他们。兄弟俩小时候还算可以,虽然野一点,也没惹啥大事,可近些年,老党员顾不上管他们了,就走了下坡路,仗着胳膊粗力气大,到处惹事生非打架,后来又被金显昌看上,拉了过去,就更不象样子了。一年在村里住不了几个月,总是往外跑,而且,腰包也鼓起来了,气也更粗了,还在村里盖了幢砖房,就更不把村里人放在眼里了。老党员劝了他们几次,根本不听,还顶撞他。 从刘大彪兄弟又说到金显昌。老党员说,金显昌从前也是本村人,从小就坏得出奇,而且心狠手辣,可又特别会来事儿,老党员退下来后,他居然当上了村长,把村子整得越来越穷,自己却发起来了,跟上边一些领导关系搞得非常密切,对村里人却象活阎王一样的狠,大伙虽然恨他,可又怕他,加上上边有人,对他更无可奈何。后来,他发大了,也不在村里干了,干到了镇里,县里,也就越来越发了…… 老党员越说越激动,饭也不吃了。“……说实在的,这几年有些事是越来越不明白了,你们年轻,有文化,见的事也多,给我说道说道。就说俺们夏城吧,老百姓越来越憋气,坏人却越来越仰巴,好人想过个太平日子都难。俺当初入党闹革命,难道为的就是这种日子吗……咳,你们不笑我吧,我跟别人说这话,不但没人赞同,还笑话我,好象我得了疯病似的……跟你们说实的,别看我在外面跟别人把话说得挺硬,好象什么也不怕,其实,我心里也怕呀,我怕老这样下去,坏人坏事治不住,咱们党让他们也给整完了呀……我心里……咳,有时,我一个人躺在炕上,一宿一宿睡不着觉啊……” 老党员说不下去了,点燃了烟袋,显然动了感情。 我被老人的真诚打动,但却无法劝他,只能宽慰他说:“大伯,你别难过,夏城这是特殊情况,咱们国家并不都这样,你看有些地方,经济发展多快,人民生活水平提高多大!” 老党员“咳”了一声说:“这俺知道,咱们国家要都象夏城这样还了得?可俺夏城的事也不能不管哪?可能俺真是老了,脑袋瓜也跟不上形势了,咱共产党不是要实现共产主义吗,可你看现在,穷的穷死,富得流油。俺知道,不能搞平均主义,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可你看俺夏城,富的都是啥人,都是金显昌这样的,还有一些贪官,可老百姓呢,你看谁富了,还有当教师的,那么辛苦,你看谁富了。这事不解决,大伙心气能顺吗,老这么下去,谁还正经干事啊……咳,就为这些,俺去了很多地方反映,也别说没遇到好人,可他们也就是对俺表示点同情。可那些不同情的就不用说了,那个态度啊,真叫人心冷,他们是一点也不关心下边的老百姓啊,有的人连话都不让俺说完,好象俺给他添了啥麻烦似的……你明白,俺不是为自己,俺是为了夏城的老百姓啊,是为了咱党不受损失啊……” 从老人的话中,我看到了一颗老共产党员的拳拳赤子之心。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党员,可我觉得,他远比一些位高权重的人伟大得多。可惜,我们有事要办,没有时间深谈。饭后,在我们的请求下,老人带领我们去了刘大彪家,可是,还走出不远,突然听到村内一阵狗吠声,接着,有急促的脚步声向村外、向我们这边奔来。 3 天已经很晚,这狗吠声和脚步声是怎么回事?我正在狐疑,听到脚步声已经很近,就警觉地一拉老党员和小赵,躲到路旁隐起身来。 片刻,一个人影从路上飞快跑过,还没容我们做出反应,又有两个人影追过来。虽然在夜色中,也能看见他们手中都有闪着白光的东西。那是匕首。 不好,出事了。我一震,叫了一声:“快……站住——”拔腿向前追去,小赵紧紧跟在我后边。 前面的人谁也不站住,反而越跑越快。我急了,拔出手枪向天上鸣放:“站住,我们是警察——” 可前面的人影跑得更快了。 身后,村里狗吠声已响成一片。 我们很快追出村外。可是,情况不熟,加上前面的三人跑也极快,追了一会儿,人影都不见了。 这时,已经来到一片荒野中,我和小赵停下脚步,谛听片刻,四下寻觅一会儿,什么也没有找到,只好由近向远搜索,半个多小时过去,一无所获,只好作罢,怏怏离去。 他们是什么人?逃跑的人是谁?为什么逃跑?追赶的人又是谁?为什么追赶?他们藏到哪里去了?结果会怎样?我的脑海里装满了问号。 我们放弃了寻找,可是,却迷失了方向,不知跑出多远,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该去向哪里。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汽车喇叭声,我们寻声望去,又见到移动的灯光。小赵手一指:“那边有公路,往那边走!” 就在我们离开不久,荒野中又有人影鬼魅般活动起来,最后的结果是,一个人横尸荒野。 我们对此虽然没有什么直接责任,可过后总觉得心里不安,如果我们搜查得细一点,如果……如果我们当场抓住其中一人,自己的案子也会顺利多了。 我们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来到一条公路上,上了一个坡后,看见前面隐隐现出一片村镇的轮廓。小赵说:“我看,那好象是夏镇,转来转去转回来了……走……” 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只好向前面的村镇走去。还好,小赵的判断没错,果然是夏镇。 已经是午夜时分,整个镇子没几处灯光,我和小赵先奔派出所,想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还好,派出所还没睡,走到大门外就听到室内有人说话,进院后隔着亮灯的窗子望进去,却见里边有两个人。小赵先看清说话的人:“哎,他怎么在这里……” 原来,说话的人是金伟。只见他敞着怀,坐在沙发里,手点着小高,正醉意熏熏地教训着他:“……你年纪轻轻的,这样混能行吗?还想不想穿这身服装了……你看,全镇的领导,哪个没去?你怎么连面都不朝,这样下去怎么能搞好群众关系?!” 小高站在金伟面前,频频点头应付着:“对,对,金科长你说得对,我以后一定注意……金科长,天不早了,你也没少喝,快休息吧……” 金伟:“你少给我扯这个,我没少喝不假,可我喝人肚子里了,没喝狗肚子去,我没喝醉。告诉你,这样下去不行,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企业家,对我县是有贡献的,县市领导都尊敬他,你算什么……” 金伟越训越来劲,我们不能等了,小赵使劲敲响了房门。我注意到,小高听到敲门声,如释重负地离开金伟来给我们开门。 金伟虽然喝得不少,可还是认出了我们,一见我们就嚷起来:“是你们二位,我说,你们可不够意思啊,我对你们工作是全力支持,可你们却不支持我呀。天下公安是一家,咱们当警察的,外出办案没有当地公安机关支持行吗?可你们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呀,正好,今儿个咱们得好好唠一唠……” 我们哪有心思跟他唠。小赵急得大声道:“金科长,先别唠,出事了,赶快布置一下吧……” 我们好歹把刘家堡发生的事说完了,小高听了倒很焦急,可金伟还在酒里,根本不当回事,还在继续说着:“……你们到我们夏城来,不支持我工作,反而给我出难题,也太不地道了……” 小高也在旁着急地:“金科长,李队长他们说的很重要,赶快想办法采取行动啊,有可能出大事啊!” 金伟一挥手:“这……你们别大惊小怪的,能出什么大事……天这么黑,我们就是去了又能发现什么?你们所长不在,由我说了算,有事天亮再说!” 小赵又急又气:“金科长,等到天亮,万一出什么事可得你负责……” 金伟一拍大腿:“当然我负责……怎么,我说话不好使啊……你们也挺累的,找旅店休息去吧,咱们天亮行动,到时我找你们!” 对此,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好按他说的,找旅店休息。要往外走时,小赵想起了什么:“哎,金科长,你不是说有事不能陪我们来夏镇吗,怎么自己来了,咱们一起来该有多好?” “啊,这……”金卫有些尴尬地:“我是临时决定来这里的,有一起治安案件,我来调查一下……小高,你说是不是?” 小高只好答应:“啊……是,是!” 金伟显然说的是假话,我们已经猜出他到底干什么来了。小高送我们出门时的话也证明了我们的猜测,他轻声对我们说:“哪来的治安案件?他是给金显昌的老爷子祝寿来了……喝得醉熏熏的,非要睡到派出所不可,还因为我没去维持秩序,给金显昌壮脸,老训我!” 我和小赵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兴旺旅店,和那个叫夏一民的记者住到一起。 4 可是,兴旺旅店也出事了。 我和小赵来到旅店门前,刚要敲门,忽见门玻璃不知被谁打碎,脚下还有不少玻璃渣。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刚敲了两下门,里边就有人慌慌张张地走过来:“来了来了,别着急……” 一个中年男子手拿一大串钥匙把门打开,灯光下,我看到他的脸上有新鲜的伤痕。他看到我们一愣:“二位是……” 我把证件递过去:“我们是从外地来的,住店!” 中年男人看着证件:“是警察……啊,请进,我以为是……” 中年男子话说了半截不往下说了,我们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门玻璃怎么打碎了,他吱吱唔唔地说没什么,然后就往旁边扯,问我们住什么样的房间,说他们旅店的房间分三等,价钱不一样。小赵说:“你别费心了,那个记者住在哪个房间,有没有别人,最好把我们跟他安排在一起!” 男子一听这话愣住了:“记者……你们要找他?” 小赵:“是啊,他叫夏一民。” 男子恐慌起来:“你们……你们是一起的?” 小赵:“对,他在哪个房间?” 男子:“这……他……他没在我们这儿住啊……不,他走了,走了……” 小赵急了,一把抓住男子的衣襟:“你胡扯什么?他跟我们说好好的,让我们来这里找他……我看你鬼鬼祟祟的有问题,到底怎么回事?说,他在哪儿……” 我看出,这个男人好象是害怕什么。就掰开小赵的手,低声对他道:“你是店主吧,别害怕,告诉我们,他在哪儿?” 店主:“这……”他用更低的声音道:“你们可不能让他们知道哇。你们找的那个人不知咋得罪了金县长……刚才,来了几个人,把他绑走了……我因为开门晚了一点,不但门被砸坏,还挨了几下子……你们瞧我的脸……” 听了这话我也急了:“你说清楚点,谁把他绑走了,绑到哪儿去了?” “这……”店主四下看了一眼,好象怕谁听看见似的,用更小的声音道:“你们是外地来的,看来也不会把我装进去。还能去哪儿,金县长家呗。夏镇谁都知道,他们家是第二派出所,一定在他家里。你们可不能把我递出去呀……” 没等他说完,我们就转身向外走去,已经无暇听他的叮嘱了。 我和小赵匆匆赶到金显昌家,见一道厚厚的大铁门紧紧关闭,还未走近,院内几条大犬狂吠着向门前扑来。 看这架式,直接进去效果不会好。我和小赵退回路上,躲到阴影中观察。 片刻,院里有人开门走出来,手中还好象拿着一件东西,可以看出,那是一支枪。人影四下查看一番,又走回院子,把铁门关好,锁上。 按照小赵的提议,我们绕到金宅的后边。 后边也是高高的围墙,但没人守卫,也没有狗吠。我在小赵的帮助下,和他爬上墙,翻下地,蹑手蹑脚向住宅楼奔去。住宅楼后边也有窗子,其中一扇亮着灯光,我们就隐到这个窗子下边谛听。 室内传出一声惨叫,又响起一阵开心的狂笑。 窗子挡着厚厚的窗帘,但边角处没有遮严,我和小赵在缝隙中向内观察着。 这间屋子挺宽敞,有几分审讯室的样子。一个人手被铐着,吊在高处,双脚略略沾地,又沾不实,样子十分痛苦。 正是省报记者夏一民。 夏一民身旁是四个粗野的汉子,此时,一个汉子凑到他面前正笑嘻嘻地说着:“滋味咋样?说不说,都谁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又都掌握了什么……不说,还有比这更厉害的!” 看来,夏一民还是个硬汉子,他一口吐沫吐向汉子:“恶棍……告诉你们,我是记者,是从省里来,你们这么干没好下场,等着,我非跟你们算帐不可!” 汉子乐了:“记者?从省里来?那能怎么样?这里是夏城,是我们金大哥的天下,谁来也得向我们低头……嘿嘿,你跟我们算帐是以后的事,我们先跟你算算帐吧……来,让这位记者再高升点!” 听到命令,几个汉子往下拉着一根绳子,夏一民免强沾地的双脚渐渐离开了,他发出一声惨叫,可又马上忍住,任凭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吭吭”的就是不吱声。 一个汉子又把手中的铁钳凑近夏一民的手:“说不说?我们大哥说了,再不说废了你这只手,让你再也吃不成记者这口饭……” 夏一民这回可害怕了:“你敢……啊……不要……” 汉子狞笑着:“你看我敢不敢?只要大哥发话,我啥都敢!”说着,钳子一点一点夹住了夏一民的手指…… 不能再等了。然而,还没等我发话,一阵玻璃的破碎声,小赵已破窗而入。等我跳进屋子时,小赵已经将拿钳子的歹徒打倒在地,拔出手枪,对准另外三人怒声道:“谁也不许动,我们是警察!” 歹徒们被震住,一时不敢上前。趁这功夫,我奔到夏一民跟前,打开他的手铐。然后向蠢蠢欲动的四条汉子亮出证件:“不许动,我们是警察!” 三个汉子没动,剩下一个却向门外溜去,边走边打开手机往耳边放。我没有阻拦,我猜到,主要人物就要出场了。 果然,片刻后,门外传来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人未到,声音已传进来:“半夜三更,你们在干什么呢?弄得我睡不着觉……”随着话音,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油光光的青黑色脸膛,脸上还长满了疙瘩,一双蔑视一切的三角眼。身上穿着睡衣,脚下穿着拖鞋,手腕上还戴着粗粗的金手链。 正是金显昌。也就是人们称的那个金县长。 我们终于正面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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